長篇小說《月夜夢影》（四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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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秀娟，使不得?。垑糁ブ啦缓茫泵ψ钄r?？上?，為時已晚，只見秀娟一頭撞到旁邊的青石磙上。頓時，鮮血染紅了青石磙，染紅了青石滾下面的黃土。 ＂秀娟?。⒍浽缫褱I流滿面，此時不顧一切地高喊一聲，奔向前去，把秀娟抱在懷里，哭著說，＂秀娟，我是二帥，馬上送你去衛(wèi)生院。你一定要堅持住啊?。?lt;/p> 秀娟已經(jīng)奄奄一息，嘴唇抖動著，以極其微弱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說：＂白……蓮是……是你，你的……＂。 ＂秀娟，我明白，別說話了。＂二帥輕輕吻著她的嘴唇，小聲說。然后抱起她，向衛(wèi)生院飛快跑去。 呂保廷暈暈乎乎剛坐起身來，張夢芝便指著他的鼻子罵道：＂呂保廷，你這個烏龜王八蛋！如果今天真的被你弄出人命來，這個賬咱們遲早要算?。⑷缓?，張夢芝一路小跑，跟著二帥去了衛(wèi)生院。 在呂保廷心目中，秀娟在公社機關就是一個溫順嬌柔的小美人，沒想到她竟如此剛烈。畢竟人命關天，人心難平。始料不及，心中懊惱。他無精打采，強裝鎮(zhèn)定，向三個女人一揮手，說：＂為反動路線而死，輕如鴻毛。沒啥了不起的，咱們走?。?lt;/p> ＂這是什么批判會呀，造孽喲?。⑷巳衡筲笊⑷ィ腥诵÷曕止局?。 ＂好一個桑二帥，今天算看清你的真面目了。原來你從來沒真正愛過我。做出那種低三下四的下作樣子都是騙我，演戲！＂鳳英氣得臉色煞白，淚水奪眶而出。呆呆站在那里，嘴里禁不住自言自語，小聲呢喃著。 秀珍雖然沒有完全聽清楚她說的話，但意思聽明白了。她深知鳳英的個性，心想：可真是，怕什么就來什么！這事是沒辦法從正面去勸慰鳳英的，只能事從緩來了。于是，她好像根本沒注意鳳英嘴里呢喃的是什么。嘆口氣，說：＂這個呂保廷真是個地痞流氓，哪像個公社干部？白秀娟太可憐了。二帥不跑過去，我也要過去的。＂ 沒想到，鳳英慘淡一笑，說：＂大嫂說的是，稍微有點兒良心，誰能見死不救呢？我也正準備上去呢。誰知道有人火燒屁股似的，那么猴急！＂ 秀娟送到衛(wèi)生院，終因傷勢過重，搶救無效，香消玉殞，年僅三十七歲。 奶奶來見孫女最后一面，看到當時情景，身子一晃，昏厥倒地，醫(yī)護人員急忙施救。小羅鍋伏在妻子身上呼天搶地，嚎啕大哭。小白蓮泣不成聲，幼年喪母，令人慘不忍睹。她那嘶啞無助的喊叫，使人感到撕心裂肺。 小羅鍋擔心奶奶和白蓮精神上承受不了，才把她倆勸阻在家中，沒去批判會現(xiàn)場。沒想到竟發(fā)生這樣的慘劇。 張夢芝跪下來，握著秀娟已經(jīng)冰冷的手，哭著說：＂秀娟啊秀娟，都是我株連了你。呂保廷這個王八羔子，只要我有三寸氣在，總有一天要他為自己的損陰喪德行為，付出代價。＂ 果然，粉碎＂四人幫＂之后，隨著撥亂反正的深入，呂保廷等罪行累累，終于被繩之以法，得到果報。這是后話，不題。 二帥喪魂落魄地從衛(wèi)生院走了出來，發(fā)現(xiàn)秀珍在衛(wèi)生院門口站著。 ＂大嫂，你怎么在這兒？＂他揉了揉紅腫的眼睛，問。 ＂秀娟怎么樣了？＂秀珍關切的問。 ＂沒救過來，走了。＂他的嗓子又哽咽了。 ＂唉，撇下個小白蓮，太可憐了。＂秀珍嘆口氣，說，＂我在這兒就是等你呢。你看你大衣上的血，讓咱爹咱娘和孩子們看到不好。他們都在后院，咱們?nèi)デ霸喊汛笠聯(lián)Q了吧。你先穿您哥那件舊大衣，這件我給你清洗一下。＂ ＂好吧。＂他點點頭說。 ＂二帥啊，不是大嫂說你，今天你太沖動了。對鳳英傷害太大了。＂到了前院，秀珍邊幫二帥換衣服，邊說。 ＂大嫂，在那種情況下，我終不能見死不救吧?。?lt;/p> ＂僅僅是救人，當然無話可說?？蓳е思矣挚抻钟H，也是一般的救人嗎？＂ ＂這，這……＂。 ＂對大嫂你就別藏著掖著了，你和秀娟的感情我又不是不知道。如果你們都是單身，也好說。可是，她有丈夫、女兒，你有老婆、兒女。這是小羅鍋不在場，否則，他看到你摟著他的老婆的樣子，作為一個男子漢，感受如何？顏面何在？你替別人想過嗎？我都看到你那個德性了，鳳英不可能看不到。當鳳英看到自己的丈夫摟著別人的妻子哭泣親吻，你讓鳳英的自尊心往哪兒放，讓她的顏面又往哪兒放？你替鳳英想過嗎？這是當時場面亂糟糟的，大家不一定都關注到你了。否則，看到你的妻子就站在旁邊，你卻摟著別人的老婆又哭又親，大家會如何看你，如何議論你？近一年多，好容易看到大家對你和秀娟的風言風語越來越少了，你和鳳英也一天比一天親密恩愛起來，一直這樣下去該多好。你怎么不知道珍惜呢？瞧你今天辦的是什么事?。。?lt;/p> ＂大嫂，說這些還有什么用？秀娟人已經(jīng)不在了，還要我如何？＂ ＂二帥，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難道秀娟不在了，就不過日子了？你上有老，下有小，中間有賢妻。不僅自己好好活著，還要努力做一個好兒子、好丈夫、好父親。二帥啊，夜深人靜時，你手摸著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人家鳳英到咱家八年了。這八年來，人家給你生兒育女且不說。你看看人家的為人，無論對咱爹，對咱娘，對咱家的每一個人，甚至對左鄰右舍，你能挑出半點兒毛病嗎？你有病后，如果不是人家四處給你尋醫(yī)求藥，你能活到今天嗎？人家可是把一個女人身心的全部，奉獻給你，奉獻給桑家了。＂ ＂大嫂，我知道她對我好，對咱家好?？墒牵y道我對她不好嗎？咱全家對她不好嗎？＂ ＂人家鳳英是個好姑娘，好媳婦兒。所以，咱全家都喜歡她，關心她。但你除外，一個女人對丈夫要求的是細膩的呵護和真誠真情的愛，而不是用小殷勤小聰明去忽悠人。你離一個好丈夫的標準還差得遠呢！特別這一次，你對人家的自尊心，對人家的感情傷害得太厲害了。＂ ＂反正秀娟也不在了，我以后一心一意對她好就是了。＂ ＂唉，恐怕沒那么簡單。你在人家心口上狠狠插一刀，不會再用手愛撫一下就能解決問題的。＂秀珍長嘆一聲，憂心忡忡地說，＂鳳英是你的媳婦兒，你應該比我更了解她。她的優(yōu)點大家有目共睹，對她的個性和弱點你也應當有思想準備。她得理不讓人，又太要強，太固執(zhí)，太富有心機了。她對她二叔的態(tài)度你看到了吧？八、九年過去了，還把二叔當仇人呢。這次也是你傷害了人家，對她還是多關心，多理解，恐怕還要多點兒耐心才好。＂ 自此以后，表面上看，家庭氛圍沒什么大的變化。鳳英照樣孝敬公婆，照應兒女，和睦鄰里，和大嫂秀珍有說有笑。不過，二帥心中暗暗叫苦。不管他如何賠小心，獻殷勤，鳳英對他就是不吵不鬧，不理不睬。自從二帥身體康復后，每天夜里，兩人總是百般綿纏親昵。她才二十多歲?。≡谟⒖洑獾恼煞蛎媲?，久曠的她，是多么渴望愛的溫馨和滋潤?。】涩F(xiàn)在，竟然碰都不讓碰她一下。作為一個大爺們兒，二帥有苦說不出，只有心中憋氣，默默忍耐。 以往，鳳英心中有了心事，受了委屈，喜歡給大嫂秀珍、被她戲稱＂小女婿兒＂的炳乾訴說。現(xiàn)在，心中憋了個大疙瘩，卻不愿意主動給任何人講。炳乾去年年初，就離開學校，回家當了＂逍遙派＂。＂五?一＂節(jié)，和一個名叫孫喜梅的同學結(jié)了婚。男女有別，人多嘴雜，她不想給人家的家庭惹來麻煩。大嫂秀珍，對自己的苦惱應當十分了解。如果故意裝聾作啞，訴說又有什么用？不過，大嫂就是大嫂，終于，田秀珍還是主動找她來了。 一個星期天，早飯后。春光、二帥去供銷社參加政治學習去了，環(huán)環(huán)領著文才、文林，還有兩個老人去大隊部了。春節(jié)快到了，大隊文藝宣傳隊在排練節(jié)目。秀珍來到后院，走進西屋,只見鳳英正在剪裁衣服。八年了，她剪裁縫制衣服的技藝已經(jīng)相當嫻熟了。在她和二帥剛結(jié)婚不久，秀珍就把縫紉機送她了。見大嫂來了，她急忙停下手中活計，笑吟吟地向秀珍讓坐。 ＂鳳英啊，你最近是不是和二帥又鬧起別扭來了？最近，我總覺得你們兩個有哪些地方有點兒不對勁兒。＂妯娌兩個向來感情莫逆，無話不談。于是，秀珍來了個單刀直入。 ＂大嫂，這不是禿子頭上的虱子，明擺著嗎？那天你又不是沒看到他的丑態(tài)。摟著人家，痛哭流涕，還在人家臉上亂咬亂啃，看到他這種令人惡心的下作樣子，不要說我，任何一個女人都受不了。不是看咱爹咱娘年齡大了，身體不好，不是看我兩個可愛的孩子，我真想一氣之下出家去當尼姑。我聽說信陽附近有個寺院，接納女僧人。＂ ＂得得，瞧你說得有鼻子有眼跟真的似的。難道你真舍得咱這個家？＂ ＂當然不舍得！既然嫁到桑家，生是桑家的人，死是桑家的鬼。咱爹咱娘，大哥大嫂，對我恩重如山。孩子們都那么可愛，懂事，在這個家我會生活得很好，很快樂。至于他那個黑了心肝壞了良心的，我一輩子不搭理他就是了。我不搭理他還是輕的，真把我惹急眼了，我不讓兩個孩子喊他爹?。?lt;/p> ＂嘖嘖！瞧你那個狠勁兒。小兩口磕磕碰碰的不是很平常的事嗎？哪來那大仇恨？和你結(jié)婚后，二帥還是一心一意對你好的，你應該有感受。他和秀娟的事都是陳芝麻爛豆子了，秀娟已經(jīng)不在了。別犯傻了，小兩口還是恩恩愛愛甜甜蜜蜜過日子吧。＂ ＂不可能，沒門！我算看透他了。嘴里對你甜言蜜語，賭咒發(fā)誓，其實，一肚子花花腸子。今天白秀娟不在了，明天不知又被那個狐貍精迷住呢！他病好后，為了給我表忠心，還煞有介事地給了我一塊搓板，一個掃帚。才幾天？就原形畢露了。反正我信不過他了，一輩子不搭理他了。＂ ＂別把話說那么絕嘛！家里有這么年輕漂亮的俏媳婦兒，吸鐵石一樣牢牢吸著他，他的心還能往哪兒跑？何況你們小兩口還立了家法！嘿嘿，這幾天他給你跪搓板沒有？＂ ＂哼，跪了也沒用。這次絕不輕饒。＂ ＂對，不能輕饒?。⑿阏湔酒鹕韥恚χf，＂別總窩在家里了。咱們也去大隊部看看節(jié)目吧。＂ 春節(jié)過后，秀娟的家中，漸漸從巨大的噩耗的悲慟中，恢復了平靜。奶奶畢竟久經(jīng)世道滄桑風浪的磨礪，終于還是扛過來了。這天，她把小羅鍋喊道自己床前，說：＂金林哪，秀娟已經(jīng)走了。你才四十歲剛出頭，年齡還不算太大，就不要再耽誤了。你還是回劉屯吧，遇到合適的，再娶房媳婦兒吧。白蓮這孩子，你想帶走就帶走。不愿意帶走，就給我留下。看來，我這把老骨頭還能再撐幾年，你就放心地去吧?。?lt;/p> 小羅鍋聽了老人家的話后，＂撲通＂跪到床前，淌著熱淚，說：＂奶奶，你說哪里話來！秀娟在不在，我都不會離開奶奶。我小羅鍋在這個世界上，有幾個人能瞧得起的？只有奶奶和秀娟，給我尊重，給我疼愛，給我家的溫暖。我雖然身體有缺陷，但良心還是有的。奶奶，您只管安心養(yǎng)好身體，什么也不要多想。秀娟在，我是您的孫女婿。秀娟不在了，我就是您的親孫子。就是拼死拼活，我也要照顧好您，把白蓮撫養(yǎng)成人。讓秀娟在九泉之下安心。＂ ＂金林，我苦命的好孩子?。⒙犃诵×_鍋的話，老人家伸手把他的腦袋摟在懷里，失聲痛哭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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