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從床下拖出了那些被冷落的大紙箱。一共五個呢。大紙箱已布滿了一層塵土,一股刺鼻的灰塵撲面而起,直撲向她的臉。她皺皺眉,眼睛向窗外掃了一下,看到遠近無人,不由地重重嘆了一口氣。她站起身來到門邊,稍微猶豫了一下,便果斷地把門反扣上了,她又拉下了窗簾,仔細地檢查了一下窗簾的結(jié)合部,直到確認從里邊看不到外面的一切了,便轉(zhuǎn)身拿起一塊濕抹布,蹲下身去擦紙箱上的塵土。</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幾個大紙箱子被她扔到床下有些年月了,不是急用錢,她根本想不到它?,F(xiàn)在,單金成從口袋里只能掏出擦屁股的手紙,那種帶圖案的紙片一張也掏不出來了,她只有自己想辦法。她花光了自己所有的私房錢,生活還是沒得到一絲轉(zhuǎn)機,她才想起了那幾個大紙箱子。看到它,她不由的感到一陣心寒!日子怎么會過成這樣了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打開紙箱,一股腐酸的霉味撲鼻而來,她不由地捂住嘴猛咳起來,胃里也像翻江倒海一般洶涌澎湃,使她猛烈地一陣干嘔。她稍適應了那種氣味,便伸手進去,抓起了那些零錢,翻找著大點的紙幣。沒有。最大的是五角錢,還有兩角、一角、五分的。她不由的生出了一股無名火,把那幾個大紙箱子幾腳便踢到了床里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嗵?!泵腿豁懫鹆艘粋€沉重的推門聲。她不由驚嚇的一陣心跳。待心跳平穩(wěn)下來,她走到門口問:“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外面?zhèn)鬟M一個不耐煩的聲音:“是我。大白天的,扣的什么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聽出來了,是村長。她拉開門。</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進屋,兩眼在房中搜尋著,象在找什么可疑之物。最后,他把眼光落在了床下。“他藏在哪里?”語調(diào)生冷的就象在審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不由的驚懼地問:“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一步跨過去,猛然掀起了床罩。那幾個裝了滿滿的毛毛錢的大紙箱子便露出來了。他不由用手扇了扇飛揚而起的灰塵,站起身,疼愛的望著美芳,意味深長的說:“沒錢花了?給哥哥說一聲嘛,這些爛B錢怎么拿出去花?”</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邊說邊向美芳靠過去。一手從兜里掏出一疊百元大鈔,遞給美芳,一手把美芳攬在懷里,緊緊抱了起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猛地掙脫她的懷抱,氣憤地說:“你要干什么?”</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厚著臉皮說:“大美女,你就讓我親親你吧,這么多年了,我做夢都想著你,想的整晚上睡不著覺。我的腦子里全是你的影子,你把我的魂勾走了,你把我折磨的好苦??!”</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后退著,望著一步步逼近的村長,瞪著眼喊:“誰讓你想了?你走。滾出去。你滾啊!牲口東西。”</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一個猛撲把她摁倒在床上,隨即壓上去。他舉著那疊鈔票,把鈔票拍在她直挺渾圓的乳房上,冷笑著說:“你只要答應我,這些錢就是你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瞪著村長,兩眼冒出了憤怒的火。她扭動著身子掙扎著,猛然,她的眼瞪直了,盯住村長的臉一動不動。</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啪”的一聲,村長的臉上挨了一擊清脆的耳光。隨即,村長便象一個肉團倒下去,臉上綻起了五道紅指印。</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被打蒙了。他眼冒金星,待萬道金光散去,才看清打他的是單金成。他一翻身爬起來,恕視著單金成,氣兇兇地說:“你敢打我?還想不想在西梁上混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又舉起了巴掌,兇狠地喊:“你敢欺負我老婆,我打死你?!?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從鼻孔發(fā)出“哼哼”一陣冷笑,拖著長聲說:“你當我稀罕這樣一個破爛貨嗎?你知道她在網(wǎng)上勾了多少個男人?就你還把她當寶。她是咋樣的貨色,難道你不知道嗎?”</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眼里冒出兇光,惡狠狠的說:“你把話說清楚,若有半句假話,我打斷你的腿?!?lt;/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村長說:“她這兩年讓你弄過嗎?如果她外面沒掛上人,能和你分床睡嗎?她的事就你一個傻B不知道,村里人誰不知道呢!”</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猛然把打村長的拳向自己的胸脯子上打去,大叫了一聲:“啊,?。 毕蟑偭艘话?,向門外沖去。</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一腳將村長踹下床,哭著喊:“性口,你要把我往死里害??!今天,我就和你拚個你死我活。”說著,她發(fā)瘋般向廚房沖去。她舉著一把明晃晃的菜刀返回來,卻發(fā)現(xiàn)村長早就溜走了。她一屁股坐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那年冬天,單金成把大棚改成了牲畜棚圈,大棚里突然來了兩只鴿子。它倆在高空盤旋著,慢慢降低了飛翔的高度,降落下來。它們在院外的空地上尋找著食物,用尖嘴捕捉著爬行的昆蟲,漸漸的發(fā)現(xiàn)了棚內(nèi)撒給牛羊的飼料,便煽動起翅膀飛落在棚中,喙食那些苞米粒。此后,它們便引來了幾只鴿子,逐漸的一天天多了起來,竟成了一群,有十多只。它們每天不知從什么地方來,在早上十點多,準時飛入大棚,喙食大棚里撒給牛、羊的飼料。</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已經(jīng)盯上它們很長一段時間了。他沒有驚動它們,也沒有把那個很大的露天洞口堵住,他等待著能有更多的野鴿子到來,準備把它們一網(wǎng)打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座棚自從澆不上水便改成了牲畜棚圈。他在中間做了幾個隔斷,一個圈牛,一個圈羊,另一半盛飼料和零碎。那先來的兩只鴿子,長著灰色的羽毛,尖尖的嘴巴,瞪著兩只圓圓的大眼,像似一對夫妻。隨后,它們就把家族的成員和親朋好友帶來了。自從那群鴿子到來,他留心觀察了它們的一舉一動。他發(fā)現(xiàn)最先來的那兩只鴿子總是形影不離,雙宿雙飛,非常恩愛和甜蜜。那天,他看到了美芳和村長的那一幕,頓時心情糟透了。他看到了那群鴿子在棚內(nèi)搶吃著食物,不時地飛起落下,相互之間歡快地嘻戲歡鬧著。還有一只鴿子撲煽著翅膀,嘴里“咕、咕”叫著,圍著另一只鴿子在轉(zhuǎn)。它討好地轉(zhuǎn)了幾圈,極盡風情地將自己展示、賣弄了一番。那只鴿子回應著它,也對它“咕、咕”叫著,聲音柔和而美妙。那只鴿子“撲”的一煽翅膀,爬在了另一只鴿子的脊背上,和它交歡。</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的眼中冒出了火。剛才看到的床上的情景又清晰地出現(xiàn)在眼前。他恨透了這種歡樂的氣氛和場面,一股火氣從心頭升起,直沖頭頂。他快速走向前去,把一根栓在木樁上的繩頭用力一拽?!皣W?!彼脑O(shè)計好的那個大布蓮子,嚴實地遮住了鴿子進出的洞,把那群鴿子全部罩在了大棚中。</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鴿子遭到如此大的變故,驚慌失措的飛動起來。它們撲煽著翅膀,發(fā)出一聲聲驚叫,向透明的塑料頂棚沖擊。但,它們都一次次失敗了。它們透過塑料,雖然能看到外面的藍天、遠山和綠樹,卻無法沖破那種透明的溥膜。它們無助地左沖右突,最終還是沒有飛上那片高遠的藍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這時,村長從院內(nèi)匆匆跑出。他看到了發(fā)瘋的單金成,感到臉上的五根指頭印還在熱辣辣的疼。他避開單金成,向著相反的方向落荒而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沒去追他。他連追他、打他的沖動都失去了。美芳這幾年的變化他最清楚,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忍了又忍,只因為他們曾一塊艱難創(chuàng)業(yè),共過患難?,F(xiàn)在,她如果能守著清貧,還能招來村長的污侮和當面謾罵嗎?她和網(wǎng)友有沒有那種事,誰能說得清楚呢?這兩年,她的變化太大了,正如村長所說,他們分居,她已經(jīng)不讓他碰她了。她變的簡直令人不可思議。他對她已經(jīng)失去了耐心和信心。</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他望著村長遠去的背影,內(nèi)心產(chǎn)生了失望和惡心,同時,也涌出了一種對自己的悔恨。如果不是自己急于求成,修那么多的大棚,會賠得那么慘嗎?會讓美芳因錢而變心嗎?仔細想來,這一切惡果都是自己造成的??!</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共捕捉了十一只野鴿子。他把鴿子裝在一只鐵籠子,提到院子里,拿出一把鋒利的匕首,抓出一只,用刀在脖子上一抹。一會兒功夫,院中便一片血紅了。鮮紅的鴿血象幾條細線噴灑出去,在地面畫出了一道道血線,象盛開的一朵朵玫瑰花瓣。他一時殺的性起,干脆一刀就砍下了鴿子頭,順手一扔,那股血便從脖子的斷裂處直噴出來,有些血柱直噴在他的身上、臉上。他已經(jīng)殺紅眼了,把滿腔的怒火和怨氣都撒在了鴿子身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早止住了哭,站在窗口看自己的男人發(fā)瘋,她才感到單金成的脾氣很大。這個軟面蛋今天終于露出了真面目,赤裸裸地毫無保留和掩飾地暴發(fā)了。這讓她產(chǎn)生了恐懼心理和失去了安全感。如果剛才他象殺鴿子一樣不分青紅皂白的殺了村長和自己,那就把一切都毀了??此F(xiàn)在的瘋勁,他一定會那樣做的。但,令人不可思議的是:他為什么沒那樣做呢?而且,他對村長也沒做什么。他那時能發(fā)點火該有多好??!怕就怕把事情憋在心里,一旦爆發(fā)就是火山,是沒有辦法把它撲滅的。</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她驚懼地盯住他,心突然間狂跳起來。似乎單金成不是在砍鴿子頭,倒象似在砍她的頭。她感到自己的心在一顫一顫的抖動,象要從胸腔跳出來。隨即,她的腿也發(fā)軟抖動起來,她不由地扶住了窗臺的棱角。</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覺得自己的脖子也疼起來,那鋒利的刀刃不是抹在鴿脖上,倒象似抹在了自己的脖子上。她覺得:遲早有一天那把鋒利的刀子就會抹在自己的脖子上,鴿子的今天,就是她的明天。這點,她不想騙自己,也根本騙不了自己。因為,她的心已經(jīng)把自己的男人移了出去,讓另一顆心駐扎了進來。</p> <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碧海藍天。她是什么時候和他聊上的,已記不清楚了,似乎已經(jīng)三年了。他的文字和甜言蜜語就象流動的水,緩緩地流過她的心田,滋潤著那片干枯的荒地。她被他發(fā)來的關(guān)心、體貼、愛昧的話語所打動,他給予她的一切是單金成幾十年來從未給過的。她找到了知音,找到了一個關(guān)心她、愛護她、真心對她好的男人。她也義無反顧地把自己的一切都給了他。這種事,只是瞞住了自己的男人,但瞞不住世人的眼睛,更瞞不住村長的那雙色眼。她曾理直氣壯地想:為什么要瞞呢?我就和碧海藍天好了,誰能把我咋樣?可是,她敢那樣想,卻不敢正大光明地做,總是把她們的聊天和約會做的很隱密,使單金成只能產(chǎn)生懷疑,卻抓不住一點把柄。村長的話把她的隱私和秘密揭穿了,她不得不考慮自己和碧海藍天的關(guān)系與處境。她擔心這個男人一旦發(fā)現(xiàn)了她的偷情,會把那把尖刀插進碧海藍天的心臟?;蛘?,像抹鴿子脖子一樣抹斷碧海藍天的脖子,而后,捅死她,捅死自己,三個人一起同歸于盡。這太可怕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不敢再想下去。單金成已經(jīng)失去理智,瘋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嗵”地跪在他的面前,拖著哭聲說:“金成,你別這樣。要出氣就打我吧。只要你能解氣,殺了我都行。你為啥要跟這些鴿子過不去呢?你打我呀!你怎么不說話啊?”</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瞪著兩只充血的眼,狠狠的瞪著她,那眼光生冷的能殺人。他并沒有打她,也沒跟她說話,而是不停手的殺著鴿子。</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美芳想起來了。自從和碧海藍天有了那一層關(guān)系,她先是和他分居,繼而開始打冷戰(zhàn),她和他已經(jīng)很少說話了。</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一口氣殺了九只鴿子,把最先來到的那對夫妻鴿放跑了。他不忍心殺了這對恩愛的情侶。他似乎從它們身上學到了一點東西,領(lǐng)悟到了一些做人的道理和愛情的真諦。愛,必須互相珍惜,互相關(guān)心,互相愛護,做到身與心的形影不離。人正因為有了思想,才把愛變復雜了。在這一點上,人還不如鴿子。人的感情還沒有鴿子的感情純潔、牢固。他很敬佩和羨慕那兩只給他許多人生啟示的夫妻鴿,便毫不猶豫的放了它們。</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院子里變成了屠宰場,充滿了血腥味。那一只只身首異處的鴿子,灰色的羽毛染滿了鮮血。它們無聲地躺在地上,那顆被遺棄的腦袋上還在陽光下閃耀著兩道明光。那瞪園的眼睛仰望著深遠的藍天,似乎在發(fā)出不解的疑問和抗議。它們那一絲不散的魂魄聚集在一起,騰空而起,直上藍天,在它們曾經(jīng)遨游的天空飄蕩。</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單金成用力把手一甩,那把沾滿鮮血的匕首插進了美芳前邊的土地。他望著高遠的天空,望著那兩只鴿子飛去的地方,突然爆發(fā)出一陣“哈哈”大笑。笑聲凄厲而陰冷,讓人毛骨悚然,毛發(fā)直立,渾身起一層雞皮疙瘩。隨即,笑聲飄出院門,飄向村道,回蕩在鄉(xiāng)村的上空。</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p><p class="ql-block ql-indent-1">選自吳金泉中短篇小說集《情殤》.三峽電子音像出版社.2024年7月出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