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清晨的溫州，薄霧還沒散盡，我路過江心嶼邊的小徑，忽見一株野玫瑰正開得最盛——粉紅的瓣兒層層疊疊，像誰家姑娘剛漿洗過的裙裾，水珠在葉尖顫著，一碰就落，落進(jìn)青石縫里，也落進(jìn)我眼里。這花不挑地方，墻根、石階、老榕樹垂下的氣根旁，它都敢開，開得理直氣壯，仿佛在說：花開花落，本就不必選日子，更不必問誰準(zhǔn)許。</p> <p class="ql-block">后來我常去九山湖畔的玫瑰園，那里有片老花圃，鐵欄微銹，泥土松軟。某日風(fēng)輕，兩朵并蒂的粉白玫瑰在晨光里搖曳，水珠順著弧度滑落，像未寫完的句子。一位阿婆蹲在花前，用舊搪瓷杯接露水，說：“這水泡茶，清心?！蔽倚枮楹尾徽ǎ克粩[擺手：“花在枝上，才是它自己的時辰?！?lt;/p> <p class="ql-block">再過些日子，我見到了那朵開始謝的紅玫瑰?；ò赀吘壘砹?，顏色沉下去，像褪了色的舊信紙，可水珠還在，亮得倔強(qiáng)。它不悲不怨，只是靜靜垂著頭，把最后一點(diǎn)紅，還給風(fēng)，還給光，還給這溫潤的江南。我忽然想起溫州話里“落花”不叫“凋謝”，叫“歸土”——?dú)w，是回家的意思。</p> <p class="ql-block">最讓我駐足的，是花苞。那日細(xì)雨初歇，我在五馬街后巷一棵老紫薇下，瞥見一枚橙紅的玫瑰花蕾，裹得嚴(yán)實(shí)，卻已微微綻開一道縫，像攥緊又松開的小拳頭。葉上水珠比花上還多，一顆顆托著天光，仿佛整座城的晨氣，都凝在那一點(diǎn)將開未開的柔韌里。</p> <p class="ql-block">前幾日臺風(fēng)過境，雨大得砸人。翌日我再去，見一叢玫瑰橫斜在泥水里，花瓣枯黃，莖稈折了半截，可葉子仍綠著，水珠在殘葉上滾來滾去，亮得刺眼。旁邊新栽的幼苗已冒了兩片嫩葉，葉心還兜著一小汪水，晃著云影?；ㄩ_花落，在溫州從來不是句點(diǎn)，只是換了一種姿勢，繼續(xù)呼吸。</p> <p class="ql-block">最意外的是那朵淡黃玫瑰。它開在朔門老街一家修傘鋪門口，磚墻斑駁，傘骨橫斜，它卻開得極靜，黃得溫軟，水珠浮在瓣上，像融了半分晨光。店主阿公說，這花是他老伴生前種的，“她走那年，花也枯了一年。第二年春，它自己又冒出來了?！彼麤]多說，只用抹布擦了擦傘柄，水珠就從他手背滑進(jìn)了磚縫。</p> <p class="ql-block">昨夜又落雨。今早推開窗，見院角那株玫瑰，新瓣初綻，舊瓣半垂，粉白相間，水珠密布，中心卻已微微發(fā)褐——不是敗，是熟了。它不急著全開，也不慌著全落，就那樣立著，在溫州的濕氣里，在晨光與雨痕之間，把一生的開合，過成一段勻長的呼吸。</p> <p class="ql-block">花開花落溫州記，原不是記花，是記這城如何把時光過成水珠：聚時晶瑩，散時無聲，落土即生根，臨風(fēng)亦含笑。</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