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第三回 流言似箭穿心過 暗夜如淵腳步深</p><p class="ql-block">風聲是從姜大嫂那張漏風的嘴里傳出去的。</p><p class="ql-block">那一天黃昏,姜大嫂在祠堂門口經(jīng)過,隔著虛掩的門扉瞥見一男一女并肩坐著的影子,回身便在井臺邊咧開了大嘴?!澳銈兪菦]瞧見——陳家大丫頭坐在那教書先生旁邊,挨得那個近,肩并肩的,茶壺和茶杯似的分不開了?!?lt;/p><p class="ql-block">打這以后,流言像夏季的暴雨,說來就來了。</p><p class="ql-block">先是村里的婦人三五成群地湊在一處,壓低了嗓子竊竊私語,說到要害處便發(fā)出那種意味深長的“嘖嘖”聲,宛如咀嚼著什么有嚼頭的果子,越嚼越有味道。然后是男人們私下里的議論——當然不像女人們那樣細致入微,不過是“教書先生不正經(jīng)”“陳家閨女不檢點”之類,粗枝大葉的,可殺傷力不比女人們的竊竊私語來得小。</p><p class="ql-block">最后,流言傳進了蓮花母親的耳朵里。</p><p class="ql-block">李氏不是不知道女兒天天往祠堂跑。她只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以為不過是鄉(xiāng)下女孩子想識幾個字,總歸是好事??伤f萬沒想到,女兒竟能做出“和陌生男人肩并肩坐著”這樣的出格事來。</p><p class="ql-block">那天晚上,李氏把蓮花叫到跟前。油燈底下,她臉上的皺紋比往日更深了,額頭上那道刀刻似的川字紋緊緊鎖著,像鎖住了一肚子說不出口的話。</p><p class="ql-block">“往后祠堂不要再去了。”她說。</p><p class="ql-block">蓮花的心猛地往下沉了一沉?!澳铩?lt;/p><p class="ql-block">“不要叫我娘!你叫我娘,我叫你莫去,你聽不聽?”李氏的聲音忽然尖銳起來,像一把鈍刀刮著生銹的鐵鍋,“我養(yǎng)你這么大,是讓你去丟人現(xiàn)眼的嗎?你姐姐出嫁以前,可沒有這樣讓人說過閑話!”</p><p class="ql-block">蓮花張了張嘴,想說她只是學寫字,沒有做任何出格的事??伤粗赣H那張被憤怒和羞恥扭曲了的臉,知道說什么都沒用。</p><p class="ql-block">蓮花不再去祠堂了。</p><p class="ql-block">姚成名等了三天。他以為她或許忙,或許病了,或許是有別的什么事耽擱了??墒堑谒奶?、第五天,依然不見那件月白色布褂子的影子。</p><p class="ql-block">那天下午,他下課后在村子里走了走,經(jīng)過陳家院子的時候,停了停腳步。院門關著,上面貼著一張褪色的春聯(lián),去年的,“歲歲平安”幾個字已經(jīng)模糊了,被雨水沖得只剩一點淡淡的墨痕。</p><p class="ql-block">他聽見院子里有人說話——李氏的聲音壓得很低,聽不清楚內容,只偶爾飄出一兩個字,“名聲”“嫁人”“丟人”——像刀子一樣割出來。</p><p class="ql-block">姚成名站了一會兒。那面土墻太高了,他什么也看不見。祠堂的天井里光禿禿的,什么也沒有。那張疊了又疊、藏在蓮花衣襟里的寫滿字的紙,再也無人續(xù)寫了。</p><p class="ql-block">他忽然想起自己當初為什么來這個地方。</p><p class="ql-block">不是因為他喜歡寧靜的鄉(xiāng)村,不是因為他想當一個教書先生,甚至不是因為這里山清水秀風景宜人。他來這兒,是因為無處可去。省城的學堂回不去了,家也沒有了,親戚朋友幫不了他——或者,根本不愿幫他。</p><p class="ql-block">一個人像一顆掉在地上的棋子,被別人從棋盤上碰落了,滾到了角落里,再也沒有人看他一眼。</p><p class="ql-block">可他到這兒以后,遇見了那雙安靜的眼睛。那雙眼睛不會說話,可那雙眼睛會聽他念詩。</p><p class="ql-block">他想,也許命運把他拋到這個偏僻的角落里來,就是為了讓他遇見這雙眼睛。</p><p class="ql-block">可現(xiàn)在,這雙眼睛他再也看不見了。</p><p class="ql-block">他轉身往回走。晚風吹動他的長衫下擺,發(fā)出輕微的窸窣聲,像一張揉皺的紙在互相摩擦。他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孤零零的。</p><p class="ql-block">這一年的秋天來得特別早。八月剛過,蓮塘里的荷便謝了大半,花瓣落了,露出青綠的蓮蓬。蓮蓬的桿子挺得筆直,像一個個執(zhí)拗的少年,不過蓮子飽滿,黑乎乎的眼睛望著天,卻空洞無物,什么也望不見。</p><p class="ql-block">蓮花在塘邊洗衣服的時候,聽見旁邊幾個婦人正說著話。她們以為她聽不見,或者以為她聽見了也無所謂。</p><p class="ql-block">“你說那個姚先生,到底會不會留下來?”</p><p class="ql-block">“留下來做什么?人家是讀過書的,不過是路過罷了,哪能真在咱們這窮地方生根?!?lt;/p><p class="ql-block">“那陳家大丫頭不是白搭了嗎?”</p><p class="ql-block">“搭什么搭?人家先生是正經(jīng)人,可沒對她怎樣。倒是那丫頭,不知羞,天天往人家屋里跑,心里打的什么算盤,誰不知道?!?lt;/p><p class="ql-block">“唉,這年頭什么都變了,姑娘家也不講究了。”</p><p class="ql-block">“可不就是。要擱從前,這種事早被沉塘了?!?lt;/p><p class="ql-block">幾句輕飄飄的話,像長了腿的蟲子,爬進蓮花的耳朵里,鉆進心窩里,一下一下地咬著,疼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p><p class="ql-block">她使勁搓著盆里的衣裳,指節(jié)泛白,用力得像是要把那些臟東西連衣裳一起搓爛。指甲上還殘留著上次用指甲花染過的胭脂色,那花汁子落在臟水里,一起攪混了,落進溪流里,轉眼就看不出了,像什么也沒發(fā)生。</p><p class="ql-block">秋天更深了。九月的風帶著涼意,穿堂而過的時候,祠堂里冷得像冰窖。姚成名把棉袍翻出來穿上,深灰的布料皺巴巴的,像腌過咸菜的抹布,帶著一股久不見陽光的陳腐氣。</p><p class="ql-block">他坐在桌前批改學生的作業(yè),忽然聽到外面有輕輕的腳步聲。</p><p class="ql-block">他抬起頭。門口站著一個瘦削的身影。不是蓮花,是她的母親,李氏。</p><p class="ql-block">李氏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襖,頭發(fā)梳得光光的,銀絲在鬢角若隱若現(xiàn)。她的嘴唇抿得很緊,下巴微微抬起,像是在和人吵架之前先把自己武裝起來。</p><p class="ql-block">“姚先生,”她的聲音不大,但很硬,“我女兒不會再來上課了。那些閑話你也聽見了罷。她還沒有許人家,名聲壞了,將來怎么嫁人?”</p><p class="ql-block">姚成名站起來,手撐著桌子?!瓣悑稹彼D了頓,斟酌了一下用詞,“蓮花是個聰明的姑娘,她——”</p><p class="ql-block">“她什么?”李氏打斷了他,聲音忽然尖利起來,像一根被人用力掰彎了又猛然彈直的竹竿,“姚先生,你不是咱們這兒的人,自然不知道咱們這兒的規(guī)矩。我勸你一句,離我家丫頭遠一些。你沒有妻室,她可還要做人?!?lt;/p><p class="ql-block">她說完,轉身就走了,走得很快,棉襖下擺簌簌的,像秋風掃過落葉。</p><p class="ql-block">姚成名站在原地,久久沒有動彈。</p><p class="ql-block">他走到天井里,仰頭看那四四方方的一片天空。天灰蒙蒙的,沒有太陽,也沒有云,像是被人潑了一盆臟水,什么都看不清。</p><p class="ql-block">這時候他想起《金粉世家》里那個叫金燕西的人。金燕西生活在富貴窩里,他追求冷清秋,用的是銀子、詩會、隔壁租房那一套。姚成名有什么呢?一件洗白的灰布長衫,兩袖清風,除了那幾本線裝書,什么也沒有。</p><p class="ql-block">可他還是覺得自己多多少少懂一點。</p><p class="ql-block">金燕西靠的是錢,他靠的是一顆心??尚倪@東西,看不見摸不著,連最親的人都未必理解,旁人又怎么懂?</p><p class="ql-block">他想,這就是命。</p><p class="ql-block">你遇見一個人,動了心,可你們之間的鴻溝太大了——不是地位,不是財富,是別的什么。是世俗的目光,是鄉(xiāng)間的規(guī)矩,是人言可畏,是你無法改變的那些根深蒂固的東西。</p><p class="ql-block">恰似那一池荷,風來時亭亭玉立,風過后,也就散了。</p><p class="ql-block">正是:</p><p class="ql-block">人言可畏知多少,何必紅塵問舊情。</p><p class="ql-block">一池殘荷聽雨聲,無人共話到天明。</p><p class="ql-block">(第三回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