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童年印象中，我對捧乍西門街一位老人印象深刻，她就是罵街第一的陳婆。</p><p class="ql-block">陳婆不算太老，約莫六十出頭，頭發(fā)卻已花白，常年穿一件舊藍布衫，拄一根打狗的拐杖。她的眼睛出奇地亮，罵街時會迸發(fā)出一種兇狠的光芒，讓人不敢直視。鎮(zhèn)上的人都說，陳婆年輕時，曾是鎮(zhèn)上小學(xué)的臨時代課老師，說話輕聲細語，見了人就抿嘴笑。在她三十五歲那年，丈夫在盤縣礦上事故身亡，唯一的兒子也在八歲那年得病夭折，從那以后，陳婆就變了個人。</p><p class="ql-block">陳婆家貓不在了，地里南瓜被偷了，或者是家里的葫蘆瓢找不到了，她可以在夜里，手里拿個鐵盆，邊罵邊用拐扙敲響，從西街財神廟罵到東門太液天池，從南門大井罵到北門辛家洼塘，誰答話誰準找罵！</p><p class="ql-block">那是一個暑假的黃昏，太陽西斜，將小鎮(zhèn)染成一片橘紅。我們四個小孩剛在瓦窯水庫壩下的沙洞水塘里摸完魚，渾身濕漉漉地提著塑料桶往家走，剛到財神廟口，就聽見了那熟悉的叫罵聲。</p><p class="ql-block">“哪個天殺的王八羔子偷了我的南瓜！我日你祖宗的，那南瓜我天天澆水施肥，眼瞅著就能摘了，你倒好，順手牽羊臭不要臉的貨...”</p><p class="ql-block">陳婆站在她那間低矮的土墻房前，雙手叉腰，面朝街道，聲音已經(jīng)有些嘶啞，看來已經(jīng)罵了一陣子。</p><p class="ql-block">“咱們?nèi)タ纯床?？”美林怯生生地問?lt;/p><p class="ql-block">黑狗吐了吐舌頭：“要去你去，我可不想挨罵?！?lt;/p><p class="ql-block">黃滾拍了拍我的肩：“沖林，你主意多，你說咋整？</p><p class="ql-block">“我家后院還有幾個小南瓜，是我媽種的，我去拿一個來?！蔽艺f。</p><p class="ql-block">黃滾點點頭：“我回家拿個葫蘆瓢哄她，我奶奶做了好多?！?lt;/p><p class="ql-block">美林小聲說：“我、我可以幫陳婆婆把院子掃一掃?！?lt;/p><p class="ql-block">黑狗見我們都表了態(tài)，只好不情愿地說：“那我?guī)退艺邑埌桑凑乙矝]事。”</p><p class="ql-block">我們分頭行動，不一會兒就湊齊了“貢品”。我捧著個青皮小南瓜，黃滾拿著個嶄新的葫蘆瓢，美林手里拿把野花，黑狗不知從哪兒逮來一只灰貓湊數(shù)。</p><p class="ql-block">夜幕下，我們向陳婆家集結(jié)，在距離陳婆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p><p class="ql-block">“陳婆婆，”我壯著膽子喊道，“您別罵了，我們給您送東西來了?！?lt;/p><p class="ql-block">陳婆轉(zhuǎn)過身，那雙銳利的眼睛在我們身上掃了一圈，罵聲戛然而止。她盯著我手中的南瓜，嗤笑一聲：“小兔崽子，我要的是我那個黃皮大南瓜，你這青疙瘩頂什么用？”</p><p class="ql-block">黃滾趕緊遞上葫蘆瓢：“陳婆婆，這個瓢給您，比我媽那個還好使！”</p><p class="ql-block">美林把野花放在一旁的石磨上：“婆婆，這個給您放屋里，香著呢?！?lt;/p><p class="ql-block">黑狗把貓往前一送：“您家花貓找著了，在劉老四家房頂上睡大覺?！?lt;/p><p class="ql-block">陳婆愣了片刻，臉上的皺紋像是被什么東西撫平了些許。她接過葫蘆瓢，摸了摸那只灰貓的腦袋，又看了看石磨上的野花，最后目光落在我懷里的南瓜上。</p><p class="ql-block">“進來吧，”她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幫我把南瓜放灶臺上?！?lt;/p><p class="ql-block">這還是陳婆第一次邀請我們進屋。猶豫片刻，我們還是跟了進去。</p><p class="ql-block">陳婆的屋子比我們想象的還要簡陋，一張木板床，一個舊衣柜，一口土灶，除此之外幾乎沒有別的家具。但令人驚訝的是，墻上貼滿了獎狀和照片，雖然已經(jīng)泛黃，但保存得很平整。照片上是一個清秀的小男孩，應(yīng)該是陳婆早逝的兒子。</p><p class="ql-block">最讓我們驚訝的是，靠窗的桌子上整整齊齊擺著好幾排書，有《三國演義》、《水滸傳》、《紅樓夢》，還有一些詩集和字典。書頁已經(jīng)翻得毛了邊，但一本本摞得整整齊齊。</p><p class="ql-block">“怎么，以為老婆子不識字？”陳婆注意到我們的目光，輕哼一聲，“我教書的年頭，你們爹媽還穿開襠褲呢?！?lt;/p><p class="ql-block">我們都不敢接話，只是默默把東西放好。</p><p class="ql-block">陳婆從床底下拖出一個木箱，打開來，里面是些已經(jīng)褪色的玩具：鐵皮青蛙、玻璃彈珠、陀螺，還有幾個用布頭縫制的小人。</p><p class="ql-block">“拿著玩去吧，”她語氣生硬地說，“放我這兒也是落灰。”</p><p class="ql-block">我們誰也沒敢動那些玩具，仿佛那是一箱碰不得的傷心事。</p><p class="ql-block">“婆婆，您的貓是什么時候不見的？”美林細聲細氣地問。</p><p class="ql-block">陳婆在床邊坐下，嘆了口氣：“昨兒晚上就沒回來。那貓跟了我八年，比我兒子活得還久。”她的聲音低了下去，不再有罵街時的氣勢，只剩下一種深深的疲憊。</p><p class="ql-block">“我們幫您重新找，”我趕緊說，“黑狗剛才是騙您的，這貓不是您的?！?lt;/p><p class="ql-block">黑狗不好意思地撓了頭。</p><p class="ql-block">陳婆卻出乎意料地笑了，那笑容在她臉上顯得很不習(xí)慣：“知道，我家花貓右耳有個缺口，這貓沒有。不過沒關(guān)系，它愿意留，我就養(yǎng)著?！?lt;/p><p class="ql-block">那天我們離開時，陳婆沒有再罵。她站在門口目送我們回家。</p><p class="ql-block">走在回家的路上，我們四個都沉默著。在鎮(zhèn)上人口中瘋瘋癲癲的陳婆，和我們今天見到的陳婆，仿佛是兩個人。</p><p class="ql-block">“我覺得陳婆婆沒那么可怕?！泵懒中÷曊f。</p><p class="ql-block">黑狗點點頭：“她那些玩具還挺酷的，我小時候也有個那樣的鐵皮青蛙。”</p><p class="ql-block">黃滾一直沒說話，直到岔路口才開口：“以后咱們多去看看她吧?！?lt;/p><p class="ql-block">我們都同意了。</p><p class="ql-block">胖墩是第二天得知此事的。他是我們班的“受氣包”，經(jīng)常被班上那個伶牙俐齒的吳子英欺負。</p><p class="ql-block">“你們說，陳婆婆真的那么會罵人？”胖墩眼睛發(fā)亮地問。</p><p class="ql-block">我點點頭：“全鎮(zhèn)找不出第二個?！?lt;/p><p class="ql-block">“那她能教我嗎？”胖墩急切地說，“我想學(xué)罵人！吳子英昨天又嘲笑我胖，說我一走路地動山搖，我一著急就想不出話回她，憋得臉通紅，她笑得更歡了?！?lt;/p><p class="ql-block">我們都能理解胖墩的處境。吳子英是班上最厲害的女生，嘴皮子利索得像刀子，誰要是惹了她，她能追著你罵三天不帶重樣。老師都拿她沒辦法，因為她成績好，從不說臟話，卻總能找到別人最痛的地方扎。</p><p class="ql-block">黃滾拍拍胖墩的肩：“你跟陳婆婆學(xué)罵人？不怕她連你一起罵？”</p><p class="ql-block">“為了報仇，我認了！”胖墩握緊拳頭，“再說你們不是說她其實人不錯嗎？”</p><p class="ql-block">于是，在那個周六的下午，我們帶著胖墩去了陳婆家。大家借口幫忙打掃院子，跑來看熱鬧。</p><p class="ql-block">這時，胖墩鼓起勇氣走上前：“陳婆婆，我、我想跟您學(xué)罵人！”</p><p class="ql-block">我們?nèi)计磷×撕粑却惼诺姆磻?yīng)。</p><p class="ql-block">出乎意料，陳婆沒有生氣，上下打量胖墩，問道：“為什么想學(xué)這個？”</p><p class="ql-block">胖墩一五一十地說了被吳子英欺負的事，越說越委屈，眼圈都紅了。</p><p class="ql-block">陳婆聽完，沉默良久，然后輕輕搖了搖頭：“我不教這個?！?lt;/p><p class="ql-block">胖墩急了：“為什么？您不是最會罵人嗎？”</p><p class="ql-block">陳婆站起身，從書架上抽出一本《論語》，又抽出一本《聲律啟蒙》，放在桌上：“罵人解決不了問題。你要是真想不被欺負，我來教你點有用的?！?lt;/p><p class="ql-block">從那以后，陳婆的小屋成了我們幾個常去的地方。她開始教我們讀書、認字、背詩，甚至教我們?nèi)绾无q論。她說，罵街是潑婦的行徑，她之所以這么做，是因為“有時候，人需要一點瘋狂來掩蓋悲傷”。</p><p class="ql-block">我們這才知道，陳婆的罵街并非完全失控。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日子，她發(fā)現(xiàn)當(dāng)她在街上叫罵時，人們會避開她，孩子們會害怕她，這樣就沒有人會靠近她，看見她心底那道永遠無法愈合的傷口。</p><p class="ql-block">“但是，”她說，“我現(xiàn)在想通了。你們這些孩子不怕我，還愿意來看我，陪我這孤寡老人聊天，我再罵街，豈不是對不起你們？”</p><p class="ql-block">此后，陳婆開始變了。她不再為一點小事敲盆罵街，而是耐心地詢問鄰居是否看見她丟失的東西。鎮(zhèn)上的人也逐漸發(fā)現(xiàn)了陳婆的變化，開始有人和她打招呼，有人把自家種的菜放在她門口，有人在路上幫她提重物。</p><p class="ql-block">過了一周，胖墩興沖沖地跑來告訴我們：“我今天回擊吳子英了！”</p><p class="ql-block">我們忙問詳情。</p><p class="ql-block">原來，在語文課上，吳子英又嘲笑胖墩的作文寫得差。這次胖墩沒有臉紅脖子粗，而是站起來，用陳婆教他的方式，彬彬有禮地說：“吳子英同學(xué)，每個人都有自己的長處和短處。我的作文確實不如你，但我在數(shù)學(xué)方面可能比你強一些。如果我們能互相幫助，而不是互相嘲笑，不是更好嗎？”</p><p class="ql-block">全班鴉雀無聲，隨后老師帶頭鼓掌。吳子英站在那里，臉一陣紅一陣白，最后竟然向胖墩道了歉。</p><p class="ql-block">“陳婆婆說得對，”胖墩興奮地說，“有理不在聲高，罵人解決不了問題，智慧才能！”</p><p class="ql-block">我們都為胖墩高興，也為陳婆的改變感到驚訝。</p><p class="ql-block">然而，就在我們以為陳婆徹底改掉罵街習(xí)慣時，發(fā)生了一件事。</p><p class="ql-block">外來的開發(fā)商看中了陳婆家后院那片自留地，想拆了當(dāng)街老屋建小廠房。派來談判的人態(tài)度強硬，說話難聽，說陳婆一個孤寡老太婆，守著那么大塊地是浪費資源。</p><p class="ql-block">我們聽說后，急忙趕到陳婆家，怕她受欺負。</p><p class="ql-block">果然，兩個穿著西裝的男人正站在陳婆家門口，語氣輕蔑地指指點點。</p><p class="ql-block">“老太太，我們給的補償夠意思了，你別不識抬舉?！?lt;/p><p class="ql-block">“就是，你這破房子刮風(fēng)下雨都能倒，我們這是幫你呢！”</p><p class="ql-block">陳婆靜靜地聽著，一言不發(fā)。</p><p class="ql-block">那兩人越說越過分：“聽說你兒子早沒了，你要那么多錢有什么用？夠你養(yǎng)老得了?！?lt;/p><p class="ql-block">聽到這話，我們心頭一緊，知道要壞事了。</p><p class="ql-block">陳婆受到刺激，緩緩轉(zhuǎn)身走進屋里。我們都以為她傷心過度，正要上前安慰，卻見她拎著那個熟悉的鐵盆和拐杖走了出來。</p><p class="ql-block">接下來的情景，讓我終生難忘。</p><p class="ql-block">陳婆沒有立刻開罵，而是先深吸一口氣，然后猛地敲響了鐵盆?！斑选钡囊宦暰揄?，震得那兩個漢子渾身一顫。</p><p class="ql-block">“都來瞧都來看啊！城里來的大老板欺負孤寡老太婆啦！”陳婆的聲音高亢入云，很快就吸引了左鄰右舍。</p><p class="ql-block">“我在這鎮(zhèn)上住了一輩子，這屋子是我爺爺?shù)臓敔攤飨聛淼?！如今倒好，他媽的兩個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狗東西，說要拆就拆，說不搬就威脅！天理何在啊…!”</p><p class="ql-block">陳婆的罵聲如洪水決堤，滔滔不絕。她從這塊地的歷史講到自家的悲劇，從開發(fā)商的強橫講到世風(fēng)日下。她不指名道姓，把對方罵得無地自容；她聲音嘶啞，卻字字鏗鏘，句句在理。</p><p class="ql-block">圍觀的人越來越多，紛紛指責(zé)開發(fā)商代表不像話。</p><p class="ql-block">那兩個男人想辯解，剛開口就被陳婆更高的罵聲壓了下去。想離開，卻被圍觀的人群堵住去路。</p><p class="ql-block">最后，開發(fā)商代表不得不當(dāng)眾道歉，承諾重新考慮方案，這才得以脫身。</p><p class="ql-block">他們走后，人群中爆發(fā)出熱烈的掌聲。大家都說，好久沒聽到陳婆這么痛快地罵街了，這次罵得好，罵得解氣！</p><p class="ql-block">陳婆放下鐵盆，擦了擦額頭的汗，對大家說：“謝謝各位鄉(xiāng)親捧場，今天老婆子獻丑了，又瘋了一回!”</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明白了一個道理：陳婆的罵街從來不是因為她瘋了，而是她對抗這個世界的方式。當(dāng)她找不到其他方式捍衛(wèi)自己的尊嚴和記憶時，罵街就成了她唯一的宣泄方式。</p><p class="ql-block">后來，鎮(zhèn)上傳開了“陳婆智斗開發(fā)商”的故事，越傳越神。有人說陳婆一罵就是三個時辰不帶停，罵得那兩個城里人跪地求饒。陳婆聽了只是笑笑，不承認也不否認。</p><p class="ql-block">胖墩對這件事最好奇：“陳婆婆，您不是說再也不罵街了嗎？”</p><p class="ql-block">陳婆摸摸胖墩的頭：“孩子，記住婆婆的話：有理時，不惹事；無理時，不怕事。該講理時講理，該強硬時強硬。罵街不好，但有些時候，你必須讓世界聽見你的聲音。”</p><p class="ql-block">我們似懂非懂地點點頭。</p><p class="ql-block">那年秋天，陳婆的花貓自己回來了，瘦骨嶙峋，身上帶著傷。我們幫陳婆給貓清洗傷口，喂它吃魚。陳婆抱著失而復(fù)得的老貓，眼淚止不住地流。</p><p class="ql-block">“它還記得回家的路，”她喃喃道，“無論走多遠，還記得回家?！?lt;/p><p class="ql-block">自那以后，陳婆徹底不再罵街了。她開始整理自己的小花園，種上各式各樣的花；她重拾教書時的本事，在自家院子里辦起了免費輔導(dǎo)班，幫西門街的孩子補習(xí)功課；她甚至被邀請到學(xué)校，給孩子們講古詩文里的故事。</p><p class="ql-block">鎮(zhèn)上的人不再叫她“瘋婆子”，都尊稱她“陳奶奶”。</p><p class="ql-block">偶爾，還會有調(diào)皮的孩子學(xué)她當(dāng)年罵街的樣子，敲著盆子怪叫。他們的父母會趕緊制止：“別學(xué)了，陳老師聽見多不好！”</p><p class="ql-block">但陳婆自己倒不在意，有一次她聽見了，反而笑著說：“學(xué)得不像，我當(dāng)年的調(diào)門比這高多了?！?lt;/p><p class="ql-block">我上初三那年冬天，陳婆安靜地走了。在她的遺物中，人們發(fā)現(xiàn)了一本未完的回憶錄，第一頁上寫著：</p><p class="ql-block">“我曾用罵聲掩蓋哭聲，用憤怒掩飾悲傷。直到街坊鄰居那幾個孩子教會我，世間尚有溫暖在。如今我可以平靜地走了，因為我知道，有人會記得我，不再是那個罵街的瘋婆子，而是教他們讀書認字的陳奶奶?！?lt;/p><p class="ql-block">多年后，我回到故鄉(xiāng)小鎮(zhèn)，走在熟悉的街道上，耳邊仿佛又響起了陳婆那獨特的、帶著唱腔的罵街聲。那聲音穿越時光，不再刺耳，反而成了記憶中最溫暖的回響。</p><p class="ql-block">我忽然明白，陳婆的罵街，其實是她與這個世界對話的方式，是她證明自己還存在的方式。而我們這些孩子，無意中成為了她的聽眾，也是她的救贖。</p><p class="ql-block">在陳婆的墓前，我放上一束野花，輕聲說：“陳婆婆，小鎮(zhèn)還是很吵，但我們已經(jīng)學(xué)會在嘈雜中，聽見彼此的心跳?！?lt;/p><p class="ql-block">風(fēng)吹過墓旁的萬年青，發(fā)出沙沙的響聲，像是她的回應(yīng)。</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