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fēng)中白楊 <p class="ql-block">芒種一到，麥子就等不得了。連著幾天的雨，把金燦燦的麥穗澆得蔫頭耷腦，光澤沒了，稈子也軟了，好幾塊地里麥子倒伏成片。蹲在田埂上扒拉麥穗的叔伯們，手心全是汗，不是熱的，是急的——再不搶收，一場風(fēng)、一場雨，一年的盼頭就泡在泥水里了。</p> <p class="ql-block">雨停那天，太陽一露臉，麥田就活了過來。風(fēng)一吹，整片田都泛著光，麥穗沉甸甸地晃，顆粒飽滿得像攢了一整個春天的力氣。我站在地頭瞇眼看，那光不是刺眼的亮，是暖的、實的，是土地在喘氣，在點頭，在說：收吧，熟透了。</p> <p class="ql-block">小路彎彎穿過麥田，像一條淺淺的溪流，把金黃一分為二。路這邊還站著齊整的麥子，那邊已是齊刷刷的麥茬，短而硬，泛著青白的底色。遠處樹影淡了，天藍得透亮，收割過的田，不空，反而更靜——靜得能聽見麥茬在曬太陽時細微的“噼啪”聲。</p> <p class="ql-block">天剛放晴，機器就來了。不是慢慢悠悠，是轟隆一聲就開進地里。麥子倒得干脆，麥粒脫得利索，連塵土都揚得有勁兒。人站在田邊，不用彎腰，光聽那節(jié)奏，就知道：這一季，穩(wěn)了。</p> <p class="ql-block">綠黑相間的收割機在麥浪里穿行，像一條游動的魚。它不挑地，不歇氣，麥稈一卷就進肚，麥粒一抖就落地。揚起的塵是黃的，混著麥香，飄在風(fēng)里，落進人衣領(lǐng)里，是夏天最踏實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紅彤彤的收割機開過去，麥田就裂開一道整齊的口子。塵土在陽光下浮成薄霧，麥穗在機器臂里簌簌翻身，一茬接一茬，一壟連一壟。遠處樹影不動，天藍得沒一絲褶皺——豐收哪需要鑼鼓喧天？它就在這平穩(wěn)的轟鳴里，在麥粒落地的輕響里。</p> <p class="ql-block">老李沒上機，就站在田埂上，手里攥著一把剛割下的麥穗，捻開一粒，用牙一咬，“咯嘣”一聲脆響。他笑了：“干得透，收得值。”旁邊幾個后生正往拖斗里倒麥子，金黃的麥粒嘩啦啦淌下去，像一條小河，流得又急又歡。</p> <p class="ql-block">雷沃、谷王這些名字，如今比老農(nóng)的綽號還響亮。機器一開，脫粒、裝袋、上車，一氣呵成。拖拉機拉著滿斗麥子剛拐上村道，后頭播種機就已調(diào)好檔位，等著接棒——麥子進倉，種子下地，芒種的節(jié)拍，從來不肯慢半拍。</p> <p class="ql-block">可也有機器進不去的角落。村西那幾畝地，挨著菜園，窄得只容兩人并肩，收割機轉(zhuǎn)不開身。于是鐮刀又亮了出來，四個人，四把刀，彎腰、揮臂、割、捆、摞，麥稈在手里沙沙響，汗珠子砸在麥茬上，騰起一小片白氣。麥子不多，但一粒沒丟，一穗沒落——顆粒歸倉，不是口號，是彎下去的腰，是磨亮的刀刃。</p> <p class="ql-block">四個身影在麥浪里起伏，像四株會走路的麥子。他們不說話，只聽見鐮刀刮過麥稈的“嚓嚓”聲，和麥穗碰著褲腳的窸窣。風(fēng)一吹，麥浪涌過來，把他們的背影輕輕托起又放下。遠處屋檐上，幾塊太陽能板反著光，像麥田邊悄悄長出的新麥穗。</p> <p class="ql-block">麥子收完，地里還留著些散落的穗子。老太太挎著舊布袋，慢慢走過去，彎腰，拾起，再彎腰，再拾起。她不急，也不直腰，仿佛這彎腰本身，就是對土地最熟稔的問候。她拾的不是麥子，是半輩子沒丟過的念想：一粒糧，千滴汗，舍不得，也忘不了。</p> <p class="ql-block">麥子拉回家，第一件事不是入庫，是攤開。曬場、村道、屋前空地，凡能曬著太陽的地方，都鋪上了金黃。麥粒攤得薄，翻得勤，太陽一照，整條路都像燒著了，暖烘烘、香噴噴的。</p> <p class="ql-block">老人站在路當(dāng)中，手里的長柄鏟輕輕一推，麥子就聽話地涌成一道金邊。風(fēng)一吹，麥芒微微顫，陽光在粒粒麥殼上跳。遠處電塔靜靜立著，像一位不說話的監(jiān)工，看著這最古老也最踏實的活計，在現(xiàn)代的光影里，穩(wěn)穩(wěn)地繼續(xù)。</p> <p class="ql-block">麥茬還沒涼透，拖拉機就已調(diào)轉(zhuǎn)方向。犁鏵翻開黑土，播種機嗡嗡作響，種子一粒?；M溫潤的泥土里。新播的田壟筆直，像大地剛寫下的新句子——上一句寫滿收獲，這一句，開頭就落了“盼”字。</p> <p class="ql-block">芒種，是收，也是種；是彎腰，也是抬頭；是麥粒歸倉的篤定，也是種子入土的輕信。它不聲張，只把日子一茬茬推著走，在雨里，在光里，在機器的轟鳴里，也在鐮刀的微光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