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旅程》</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燕若兮</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那只飛行器，是我自己放飛的。</p><p class="ql-block">那天有風，它飛得很高，高到我仰起頭追著它跑，步子都有些踉蹌。白色的翅膀在藍天上劃出一道忽左忽右的弧線，像個不聽勸的孩子，一心要去更遠的地方看看。我沒拉住它，也拉不住它。它就那樣飛著，飛著，然后慢慢落下來——落在三號樓的樓下草坪上。</p><p class="ql-block">找到這個寶貝，是費了一番周折的，放飛那天，是農(nóng)歷十月初五，母親的誕辰紀念日。我發(fā)現(xiàn)的時候，心里竟沒有太著急。仿佛早就知道，它會落在某個地方，而我會找到它。</p><p class="ql-block">草坪是綠的，有一塊兒稀疏的地方，我看見它安安靜靜地躺在那兒，螺旋槳歪了一點，我蹲下來，把它撿起來，似乎擁抱一個久違的老友。</p><p class="ql-block">那一刻，我忽然覺得，這不叫“找到”，這叫“接住”。它飛了一程，落在一處柔軟的地方，等我。我來了，它就跟我回去。</p><p class="ql-block">這讓我想起很多事。想起陽臺上的月季，在花盆里困了太久，根都繞成了圈。我把它移栽到樓下空地上，它活了。那不是拯救，是放手——給它一片更大的土壤，讓它自己去長。它落在九號樓下的土地里，如今已經(jīng)開了花。</p><p class="ql-block">想起延吉路那個晚上，籃球場上我一舉投中。球空心入網(wǎng)的那一刻，仿佛整個世界都安靜了一瞬。那個球沒有丟，它只是從我的手里，去了它該去的地方——籃網(wǎng)、夜風、丈夫和孩子的目光里。后來我再也投不出那樣的球了，可那個晚上一直在我心里。它從記憶里丟失過，又在某個安靜的夜晚自己飛了回來，落在三號樓下的草坪上，等我彎腰去撿。</p><p class="ql-block">昨晚打開抽屜，看到黑色的盒子——那只飛行器。它其實丟過——至少我以為它丟了！安安靜靜的，像從來沒有離開過?？赡且欢巍皝G失”的時間，讓它在我心里變了一個樣子。它不再是一只普通的玩具，而是一件被想念過、被尋找過、被重新遇見的東西。就像落它在草坪上的瞬間，如果沒有那陣風，沒有那個高高的弧度，沒有那片青草接住它——它不過是從手里到空中的一段直線，飛完就結(jié)束了。</p><p class="ql-block">正因為落了，才需要去找；正因為找了，才會在撥開草葉看見它的那一刻，心里涌起一陣溫熱的歡喜。</p><p class="ql-block">我把飛行器擦拭干凈，裝好，拍照，似乎在告別。送給那個編程獲獎的孩子時，心里忽然很安定。因為他會繼續(xù)放飛它，它還會飛得很高，還會落下來，還會被某個人在某個草坪上撿起。一架飛行器的命運，不就是一次次起飛、一次次降落、一次次被人仰起頭來看嗎？</p><p class="ql-block">我失去過它，又找回了它，最后把它給了別人。這一路走過來，它好像經(jīng)過了很多雙手、很多陣風、很多片天空。而每一次失而復得，都不是回到原點——是帶著新的痕跡、新的記憶，繼續(xù)往前走。</p><p class="ql-block">就像我自己。從陽臺上那個困住的花盆里出來，移栽到露天的土地上；從那些疲憊的、想躺平的午后出來，走到今天這個早晨——對自己說：我現(xiàn)在屬于自己，不屬于任何人。這句話，也是我自己接住自己的。</p><p class="ql-block">那架飛行器現(xiàn)在大概又飛過了很多地方。它落過三號樓的草坪，落過一個孩子的手心，落過我的目光所及。它一直在飛，一直在落，一直在被接住。</p><p class="ql-block">這不叫丟失，這叫旅程。</p><p class="ql-block">就像昨天傍晚的青島，整座城市忽然被一場史詩級的晚霞點燃了。天邊的云從緋紅滾成橘金，又從橘金燒成絳紫，像一匹被風抖開的綢緞，像火鳳凰展翅一般，把海面、樓頂、每一扇向西的窗子都染成了流動的畫。人山人海的旅人，站在海邊、立在窗前、堵在橋上，不約而同地仰起頭，舉起手機——那一刻，整座城市都在追一場落日。</p><p class="ql-block">也許愛有天意。今早，火燒云又來了。東方的天空像被誰潑了一鍋熔金，紅得濃烈、亮得放肆，把清晨的街道烤得暖烘烘的。早起的人看見，以為自己還在夢里；沒早起的人，在朋友圈里刷到，后悔得直跺腳。</p><p class="ql-block">一天之內(nèi)，朝霞與晚霞接連登場，像是天空特意為這座城辦了一場盛大的展出。而我們都成了觀眾，也成了參與者——那些照片、那些驚嘆、那些“太美了”的呼喊，都是我們對這場美的回應(yīng)。</p><p class="ql-block">那架飛行器飛過的天空，也曾被這樣的霞光照亮過。它落在三號樓草坪上的時候，頭頂或許正是一片溫柔的橘色；它被我撿起、撣去草屑的時候，今早的火燒云或許剛剛開始醞釀。</p><p class="ql-block">有些美是留不住的——晚霞會散，朝云會退，飛行器總要落地。但有些美，正是因為留不住，才值得一次又一次地仰頭去看，一次又一次地在記憶里重燃。就像那場刷爆了青島的霞光，我們沒能留住它，但我們都看見了?？匆娺^，就夠了。</p><p class="ql-block">2026.6.8.</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