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打小就愛吹口哨。</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下的日子慢，日日是田埂、河壩、曬谷場。心里沒什么煩心事，走著走著，嘴巴自然就抿出調(diào)子，不響亮，不成曲，悠悠的，順著風(fēng)飄。村里別的丫頭都文靜，走路輕手輕腳，說話細(xì)聲細(xì)氣，唯獨我，閑不住嘴巴。</p><p class="ql-block"> 村里老人見了，都說不像樣。</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下有鄉(xiāng)下的說法，姑娘家要坐得住、穩(wěn)得住，安安分分才叫本分。張口吹哨，就是野氣，就是沒調(diào)教好。</p><p class="ql-block"> 那時我年紀(jì)小，聽不懂這些規(guī)矩。只覺得風(fēng)是自在的，人也是自在的，吹個哨，沒礙著誰。</p><p class="ql-block"> 起先，同村幾個小姐妹也跟著我吹，一路鬧，一路響。不出幾日，全都被家里大人罵住了。她們便再也不敢，日日安安靜靜，循規(guī)蹈矩。</p><p class="ql-block"> 慢慢的，田埂上、河邊上，就只剩我一個人的哨音。</p><p class="ql-block"> 進了小學(xué)，這點小事，便成了老師眼里的壞習(xí)慣。</p><p class="ql-block"> 課堂安靜，我有時走神，嘴邊溜出一點輕響。老師當(dāng)即停了講課，目光掃過來。語氣平平，話說得實在：女孩子要端莊沉靜，不要散漫輕飄。吹口哨，就是輕飄。</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全班同學(xué)都看著我。我低著頭，兩手放在桌沿，不敢動彈。那一瞬間我明白，旁人都不做的事，我做了，就是錯。</p><p class="ql-block"> 往后我便刻意忍著。</p><p class="ql-block"> 走路忍，玩耍忍，心里再輕快，也死死閉緊嘴巴。天性里那點隨性，一天天壓下去，壓得越深越好。偶爾沒忍住漏出半聲，身邊就有人側(cè)目，私下小聲議論。</p><p class="ql-block"> 時間久了，我也學(xué)會了乖。人前安分、沉默、守規(guī)矩，跟所有姑娘家一個模樣。只有獨自走路、無人看見的時候，才敢輕輕吹兩聲，算是給自己留一點松弛。</p><p class="ql-block"> 我一直以為，是我自己習(xí)性不好，太過頑皮，才總被人挑揀。</p><p class="ql-block"> 鎮(zhèn)上逢集那日，我在街口看了一場雜耍。</p><p class="ql-block"> 街頭搭著一塊舊布棚，圍了不少鄉(xiāng)人。藝人帶了只小狗，訓(xùn)練得極聽話。叫它坐就坐，叫它站就站，轉(zhuǎn)圈、拱手，樣樣順著人的意思來。做得規(guī)整，臺下的人就鼓掌、就叫好。</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 邊上一個老漢看著，隨口說了一句：順順當(dāng)當(dāng)，聽話乖巧，才討人喜歡。有脾氣、有性子的，早晚都得磨沒。</p><p class="ql-block"> 我站在人堆外面，聽著這話，心里平平淡淡的，卻一下子通透了。</p><p class="ql-block"> 大人管的從來不是口哨。是我的不一樣。</p><p class="ql-block"> 鄉(xiāng)里人世世代代，都按著一套規(guī)矩活。人人守本分、不出頭、不張揚、不隨性。誰稍有不同，誰就要被糾正、被打磨、被歸置得和眾人一樣。</p><p class="ql-block"> 他們一點點收走我的小性情，磨平我的小棱角，教我克制、教我安分、教我隨眾。都說這是長大，這是懂事，這是姑娘家該有的樣子。</p><p class="ql-block"> 日頭偏西，集市散了。</p><p class="ql-block"> 人慢慢走光，棚子拆了，街口空空蕩蕩，只剩滿地碎紙屑和陣陣晚風(fēng)。</p><p class="ql-block"> 我順著田埂往村里走。風(fēng)從田野漫過來，涼涼的。心底那股憋了許久的調(diào)子，又悄悄拱了上來。</p><p class="ql-block"> 我嘴皮動了動，最后還是閉緊了。</p><p class="ql-block"> 田野很靜。</p><p class="ql-block"> 往后，我就再也沒在人前吹過口哨了。</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