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1954年9月，我剛滿18歲。那年，我考上了北大東方語言系，后調(diào)中央民族學院語文系藏語班學習。1958年8月中旬，五年制學習期屆滿，即將開啟新生活時，中央民族學院黨委書記蘇克勤突然宣布我隱瞞參加反動組織，思想反動，混入團內(nèi)，劃為右派份子。我沒做虧心事，就無所畏懼！理直氣壯地立即質(zhì)問，我參了什么反動組織？校方不但不擺事實講道理，反而硬采取高壓手段說我到現(xiàn)在還不老實，狡猾，抵賴。我立即給國家主席劉少奇寫信申冤，用絕食辦法以示反抗，但都無濟于事。但我始終堅信歷史無情，總有一天會還我一個清白！</p><p class="ql-block"> 歲月悠悠，直到二十五年后這一天終于遲到了。</p><p class="ql-block"> 1981年4月20日，我突然接到中央民族學院語文系58屆同學聚會的邀請函。便興奮地立即買了北上的火車票與我愛人一起回到闊別20多年，讓我心中五味雜陳的母校。</p><p class="ql-block"> 不是冤家不聚頭，跨進校門第一個見到的竟是當年整我的李虹同學，她是班上年紀最大的調(diào)干生黨員，根正苗紅，外號叫大李虹，是歷次運動的當然領(lǐng)導者，愛人曾是河北日報總編。她一改過去冷眼相向的眼神，像換了一個人一樣，熱情地緊握著我的手，還幽默的像20多年前一樣叫我小弟的稱謂，她說你還記得不，當年你入團是我首先提議的，，反右后期我還找你談過話叫你寫入黨申請書，準備推薦你入黨呢，反右時我怎么會去整你！是院教務(wù)處學生科馬科長突然找她，向她說楊立非常狡猾隱藏很深，參加反動組，混入團內(nèi)，企圖推翻共產(chǎn)黨。學校準備開除你的學籍，交公安部門依法懲處，正巧趕上了反右斗爭，考慮到遵照中央指示咱們班50個學生中應(yīng)劃百分之3一4個為右派，可反右斗爭進行了一個多月要結(jié)束了任務(wù)一個也沒有落實（按：反右一個多月我們班批斗了兩個同學，一個叫何秉寒，河南人，維吾爾語班學生。被批斗數(shù)天后瘋了，送到北京安定醫(yī)院，1963年5年后病逝于該院。另一位是藏語班李沄，女，天津人，在批斗她數(shù)天后其人突然失蹤，下落不明。這次同學會她也被邀請參加，她向在坐的同學說當時她被批判呼聲震天，太可怕了，便乘夜晚偷偷跑回天津老家了。她說，回家至今，這20多年來她一直在街道辦的工廠當會計），你運氣真好，要不是趕上反右運動，恐怕早就給你送公安局法辦了！我說不是我運氣好，而是得”感謝"院黨委給我戴右派份子帽子，保留了我的學籍?！备兄x"反右斗爭。我問李大姐，我究竟參加了什么反動組織，到現(xiàn)在還沒有弄清楚。她說，過去的事不要去斤斤計較了，她把有錯改之，無錯加勉說成”有罪改之，無罪加勉嘛"。又說畢業(yè)后給你留校分配了工作，1959年給你摘掉右派帽子，1979年給你改正了，就不要再糾纏這個問題了，應(yīng)該一切向前看嘛。李虹對我參加過什么反動組織之事，至今她也說不清楚。</p><p class="ql-block"> 解鈴還須系鈴人。1981年夏，一位我認不出是誰的陌生人，突然闖進我在洛陽日報的辦公室，瞪著眼說，楊立！你還認識我嗎？這些年來你讓我找你找得好苦??！前兩天他到北京張憑家（原來張憑是李良鋒在新鄉(xiāng)文化館的同事，1956年張憑考入中央美術(shù)學院，后留校任國畫系主任，我與張憑在北京常有來往）無意中張憑告訴他我在洛陽日報工作，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才趕緊從新鄉(xiāng)趕來專門向我負荊請罪來了。他說，過去許昌公安局辦演了一場鬧劇，最初定他們成立反革命組織，要推翻共產(chǎn)黨，后來定案時因無證據(jù)降為反動組織。1979年徹底平反了。說他叫李良鋒，這我才慢慢認出他來了。1953年我倆曾在新鄉(xiāng)文化舘見過幾次面，當時他的開封藝專同學藺錫武恰好由許昌過來看他，還給大家即興唱了一段《武松打虎》的山東快書。李良鋒說他一句戲言闖出了大禍。他在報上看到國王，皇后，陛下的稱呼非常好奇，于是想幽默一把，便給各地同班同學寫信稱某地大使館大使閣下，書信落款自封為悪劣國國王藺錫武陛下。在給他寫信也是這樣，信臺頭也寫駐新鄉(xiāng)市大使館李良鋒大使閣下，落款悪劣國國王藺錫武陛下。他的玩笑稱謂被定為反動組織。專案組對李良鋒抄家時，抄出一封藺錫武給李寫的一封信，信尾寫了一句“代問楊立武官好"七個字。在新鄉(xiāng)專案組的逼供信下，李良鋒只好編造說這封信他讀給楊立聽了，楊立聽了后表示”默認"。于是寫了舉報楊立默認參加了悪劣國并任駐新鄉(xiāng)市大使館武官。他還說，此案涉及12位藝專同班同學和我。他們有的被判刑，有的被開除，勞教。鶴壁市文化館同學段德田最慘，也以悪劣國駐鶴壁市大使館大使進行深挖批斗，最后被斗死，因冬天鶴壁天冷凍土無法挖坑，只好將屍體拉到山上用幾塊石頭掩蓋住。第二天他家人到山上去收屍，一當?shù)乩限r(nóng)偷偷告訴他們說，屍體當夜就被狼撕吃了，他們只看到死者的帽子棉襖和鞋。李良鋒說完，如釋重負。我也終于明白了我就是這樣被"默認”被參加了所謂反動惡劣國組織，并任該國駐新鄉(xiāng)市大使館武官。事實上，我1953年見過他們，1954年我就到北京上學了，怎么會隔著數(shù)百公里聽到李良鋒念他的私信！真是荒唐之極！萬萬沒想到這封揭發(fā)信竟改寫了我一生的命運。</p><p class="ql-block"> 由此，我聯(lián)想到我們語文系被劃為右派的學生大都是莫名其妙，有的是正義之聲，有的是無中生有，有的是雞蛋里挑骨頭，都十分荒唐。如我們班的何秉寒同學他只是私下議論說，李虹同學五年來，年年期末考試門門都不及格，竟照發(fā)畢業(yè)證書，學校應(yīng)嚴把學生質(zhì)量關(guān)。這個私下議論雖很合理，但小報告?zhèn)鞯嚼詈缍淅?，就沒有好菓子吃了！有些同學說何秉寒反李虹實質(zhì)就是反黨，有的同學為表現(xiàn)積極，還拿學校犮給教室的雞毛撣不斷抽打何秉寒同學，直到把他斗瘋送進安定門精神病院，后來像螻蟻一樣死在那里，無聲無息，不了了之。李沄同學是日本混血兒，皮膚細白，美貌如玉，被選為中南海伴舞學生，有一次去中南海跳舞回來后就興奮地和大家說，她和朱德，周總理跳舞時，周總理都能說出她的名字和哪個學校的學生，總理記性真是超人！朱老總不會跳，和她跳時像軍人一樣在走正步。因她常出入中南海，化妝，淡摸口紅，穿較高皮鞋，就被視為資產(chǎn)階級思想嚴重的表現(xiàn)，最后順理成章，晉升為資產(chǎn)階級右派，嚇跑回了老家。57屆維語班劉宗誠同學是黨員班長，反右時他在新疆實習，與維族教師在一些看法上有分歧，回校后被定為挑撥民族關(guān)系罪劃為右派，開除回家。（百度介紹說他回籍后改正右派，恢復(fù)黨籍，成為優(yōu)秀黨員，河北省勞模，為人民日報，解放軍，河北日報撰寫500多萬字稿件，身患重病打吊針還在寫河北省地道戰(zhàn)民兵史，稿件得到軍界表彰。）75級學生于振江從西藏實習回來看到學校到處都貼著批判右派的大字報，嬉笑著說，學校右派帽子滿天飛?。榇?，一位同學打他下馬威，立即貼出大字報說，原來于振江也是右派份子！李范文同學原是院學生會主席，黨員，因看到人民日報上批判費孝通副院長是右派，他想不通，不料被人告密，劃為右派，改正后專心研究西夏文榮獲法國儒蓮獎，被國務(wù)院聘為中國文字專家組成員，北大，復(fù)旦大學碩導，寧夏社科聯(lián)榮譽主席。</p><p class="ql-block"> 袁萌林同學因是袁世凱的嫡曾孫，膽小如鼠，反右中連個屁都不敢放，畢業(yè)后被分配到甘孜黃蓮村一孤兒院掃廁所，打倒＂四人邦＂后被調(diào)到北大西語系任教授，后受聘美國加州大學任教。</p><p class="ql-block"> 一場亙古未有之陽謀運動，不知使多少有志大學生青春荒廢，理想幻滅，其精神創(chuàng)傷終生難以愈合。而像李虹那樣不學無術(shù)的人，依然身處高位，留校成為運動整人專業(yè)戶，退休后利用在中央民族大學所分到的優(yōu)厚住宅，在寬敞的小獨院里辦了個托兒班，替人看孩子掙了不少錢，仍悠然自得。</p><p class="ql-block"> 往事并不入煙。反右運動雖己過去68個春秋，似在人們記憶中漸行漸遠，甚至被人遺忘，但敝人雖己進入耄耋之年，朝不保夕，卻難以忘懷那段歷史。，鑒于我頭腦還清醒，特秉筆直書，將我的那段經(jīng)歷寫下來，以向后生有個交代！告誡他們不要忘記歷史！</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