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山在遠處靜默著，像一排排褪了色的舊書脊，紅褐與青綠疊著，一層一層，寫滿風霜又藏起生機。我站在坡上，腳邊是干裂的土，幾莖枯草在風里輕輕晃。山腳下的藍棚屋矮矮的，像孩子隨手搭的積木，卻穩(wěn)穩(wěn)地守著這片土地。沒有喧鬧，沒有催促，只有云慢慢游過山脊，光柔柔地落下來——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謂擁抱大自然，并非撲進去索取什么，而是先靜下來，讓心跟山一樣，有起伏，也肯留白。</p> <p class="ql-block">沙地開闊得讓人想躺下。那輛白卡車停得隨意，像被風捎來歇腳的旅人。幾棟矮房蹲在沙地邊緣，墻皮斑駁，窗框漆色淡了，可屋前屋后，幾叢綠得倔強的草、幾株細瘦的灌木，偏要從沙縫里探出頭來。小路彎彎地繞過山腳，不急不趕，只管把人引向更遠的地方。我沿著它慢慢走，鞋底蹭著粗糲的沙粒，風從山丘的褶皺里漏出來，涼而干凈。荒涼不是空無一物，是大地卸下妝容后的本相——我蹲下，拾起一枚被風磨圓的小石子，掌心微涼，仿佛接住了山的一小片呼吸。</p> <p class="ql-block">山谷攤開在眼前，像大地攤開的一本攤開的舊書，山脈是它的裝幀，紅褐與青綠是它泛黃又鮮活的頁碼。幾棟小屋散落其間，電線桿筆直地立著，像書頁邊批注的標點。小路如一條灰線，把散落的句子串成段落。我坐在一塊溫熱的石頭上，看云影緩緩移過山腰，影子所到之處，草色便暗一分，亮一分。荒涼在這里不是終點，而是留白——留出風來去的通道，留出鳥掠過的弧線，也留出我坐在這里，什么也不做，只是呼吸的余地。</p> <p class="ql-block">農田被理得整整齊齊，一道道白膜在微光下泛著柔潤的光，像給土地蓋上了一層薄薄的云。山丘在兩側靜默起伏，稀疏的綠意伏在坡上，不爭不搶。小路從田埂間穿過，彎彎的，通向山影深處。我蹲在田邊，指尖輕輕蹭過那層薄膜，底下是濕潤的土，隱約有嫩芽頂著勁兒往上拱。人工的秩序與山野的疏朗并肩而立，竟不違和——原來人不必征服自然，只需俯身，學著它的節(jié)奏，在該耕耘時耕耘，在該等待時等待。</p> <p class="ql-block">田野鋪展得遼闊，條狀的田壟如大地舒展的肋骨。近處綠意正濃，是剛返青的作物，在陰云下也亮著精神；遠處山巒干黃，卻并不死寂，風過處，草尖微顫，像大地在輕輕呼吸。小路蜿蜒，路旁幾叢野灌木，枝干虬曲，葉子卻油亮。我沿著路走，腳步不快，影子被拉長又縮短。天是灰的，可心是松的——荒涼與希望原是一枚硬幣的兩面，翻過來是蒼茫，翻過去，就是破土而出的綠。</p> <p class="ql-block">梯田一層層爬上山坡，像大地疊起的裙裾，綠意從低處漫向高處，固執(zhí)而溫柔。山巒在遠處蒼茫延展，黃褐底色上浮著薄薄一層霧氣，而梯田里的作物青得發(fā)亮，與周遭的荒漠感撞出一種奇異的暖意。我站在田埂上，風拂過耳際，帶著泥土與青葉的氣息。人類的手在這里沒有蓋過自然，只是輕輕托了一把——托起水，托起光，托起一季季不聲不響的生長。原來擁抱自然，有時就是彎下腰，把一捧土、一滴水、一株苗，都當成值得鄭重相待的故人。</p> <p class="ql-block">荒野坦蕩，山在遠處起伏如臥獸，近處平原上，綠意是零星的，卻格外醒目：一叢灌木，幾片草葉，在干枯的草莖間挺著腰桿。我坐在一塊微溫的石頭上，看云影在草尖游走，聽風在耳畔低語。陰天不壓抑，只讓萬物輪廓更柔和，讓寂靜更厚實?；臎霾皇秦汃?，是大地在休憩；寧靜不是空蕩，是萬物在各自的位置上，安然呼吸——而我，不過是恰好路過，把心放慢，把腳步放輕，把這一刻，輕輕收進衣兜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2px;">2026年5月拍攝于蘭州境界</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