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往事二三(之十三)

寧靜如許

<p class="ql-block">拔船記</p> <p class="ql-block">  如今的孩子大概不知道,船也是要上岸的。</p><p class="ql-block"> 每年夏天,當蟬兒叫得像燒開了的水,河面上的日頭白晃晃地燙人,我們那條河里就開始躁動起來。沒有帳,只要誰喊一嗓子“拔船啦”,那聲音穿過幾家屋脊,撞到四周墻面又彈回來,整個生產隊就活了。男人們丟下飯碗,女人們從后門探出頭望一眼,連狗也跟著跑起來。</p><p class="ql-block"> 這是修船的季節(jié)。木船在水里泡了一整年,船板朽了,縫裂了,再不弄就要沉。那時候河里的船全是木頭做的——捕魚的、運糧的、裝糞的,都是老木匠一斧一鑿敲出來的家當。</p><p class="ql-block"> 拔船是個力氣活,更是個配合活。隊里幾個壯勞力把粗麻繩系到船耳上,先用竹篙把船撐到岸邊。岸上早鋪好了柴包,柴包上墊著幾根橫木,像是給船搭的床鋪。兩個最壯實的漢子赤腳踩到淺灘里,面對面站穩(wěn),弓著腰,手扶著船幫。指揮的一聲喊——“來!”岸上的人齊用力拉繩,淺灘上的人使勁往上托。那船身慢慢傾斜,水嘩嘩地從船底逃出來,亮閃閃的,像哭了一樣。</p><p class="ql-block"> 等一半船身擱到了岸上,剩下的一半就更沉了。這時候兩邊的人都要扶住船身,喊著號子往上撥。二十多個人的力量擰在一起,喊聲震得樹葉都抖。有人喊“用力”,有人喊“墊木”,圓木在船底滾來滾去,一寸一寸地把船往岸上送。等整條船都躺到了干地上,人們再用繩索和木撐把它側立起來——像一個巨人在翻身。</p><p class="ql-block"> 過幾天,船匠才真正登場。</p><p class="ql-block"> 我記得那個叫阿春的船匠?是我爺爺收的最沒出息的徒,細木工沒學會,只能做這最粗淺的船匠。只記得他常年穿一件灰不灰藍不藍的對襟衫,袖子挽到肘彎,胳膊上全是木屑和桐油漬。他圍著船走一圈,用手摸摸這,敲敲那,嘴里念叨幾句,然后就從工具箱里拿出錛子。</p><p class="ql-block"> 那“咚咚咚”的聲音,是我記憶里夏天最熟悉的節(jié)奏。錛子一口一口地啃掉朽木,碎屑飛濺,帶著潮濕的木頭味兒。他干活的時候不講話,眼睛盯著板縫,好像要把船的靈魂看穿。哪塊板爛透了要換,哪條縫要填油灰,他心里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 而對我們這些孩子來說,側立的船就是世上最好玩的游樂場。</p><p class="ql-block"> 我們光著腳,在燙人的場地上跑。從船底爬到船舷,從船舷翻到船頂,再從船頂滑下來,像一群沒長翅膀的鳥。船身上總有露出來的舊鐵釘,有時候扎一下,疼得直跳,但跳兩下又忘了。汗水從額頭上滾下來,流到眼睛里,澀澀的,用胳膊一抹,繼續(xù)爬。</p><p class="ql-block"> 大人們時不時吼一聲:“下去!磕著了不是玩的!”</p><p class="ql-block"> 我們就一溜煙散了。鉆進旁邊柴垛后面躲著,等大人們一轉身,又像螞蟻一樣從四面八方爬回船上。最危險的是船匠用木撐把船撐住,我們偏要從那撐木下面鉆來鉆去。船匠嚇得臉都白了——那撐木要是倒了,整條船壓下來,可不是鬧著玩的。</p><p class="ql-block"> 他罵過,追過,甚至揚言要告訴我們爹媽。可我們太靈活了,像泥鰍一樣從他胳膊底下滑走。他氣得把錛子往地上一丟,叉著腰喘氣。但過一會兒,又蹲下來繼續(xù)干活,嘴里嘟囔著:“這幫小鬼……”</p><p class="ql-block"> 我們還不光是爬。修船用的油灰和桐油,對我們來說也是寶貝。油灰黏糊糊的,黑灰色,有一股子說不出的味道。我們偷偷摳一小團,拿去堵螞蟻洞,或者捏成小人。船匠發(fā)現油灰少了,氣得追著我們跑半條田埂??伤挚倳O乱恍┻吔橇?,故意放在工具箱旁邊,像是留著給我們偷的。</p><p class="ql-block"> 修船的日子很長。換板、刮縫、抹油灰、刷桐油,一樣一樣慢慢來。船在場地上躺上半個月,我們就在上面爬半個月。到最后,船被曬得發(fā)亮,桐油的味道濃得嗆人,連船匠的頭發(fā)絲里都滲著那股味。</p><p class="ql-block"> 終于到了拔下河的那天。全村人又聚攏來,喊著號子,把船從岸上推進水里。船身重新浮起來的那一刻,水面蕩開一圈圈波紋,像是河在笑。船匠站在岸邊,看著船在水里輕輕晃了晃,穩(wěn)穩(wěn)當當的,這才點上一支煙,深深吸一口。</p><p class="ql-block"> 我們沒有看他。我們已經在想,等船下了河,我們是不是可以坐在船頭,把腳伸到水里,讓水流過被鐵釘扎過的腳板——那才是夏天最涼快的事。</p><p class="ql-block"> 后來呢?</p><p class="ql-block"> 后來,木船變成了水泥船,水泥船又變成了鐵船。再后來,河道荒了,路修了,汽車來了。再也沒有人在夏天喊“撥船啦”,再也沒有錛子“咚咚咚”地響過一整個夏天。</p><p class="ql-block"> 那個船匠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許老了,也許走了。而那些我們爬過的木船,有的沉在了河底,有的被劈成了柴,燒成了灰。</p><p class="ql-block"> 只是每到夏天,蟬叫得像燒開了的水的時候,我還會想起那聲音——</p><p class="ql-block"> 咚,咚咚,咚咚咚。</p><p class="ql-block"> 不緊不慢,像是時間在鑿著什么。</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