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吳昂巴化作的這陣風(fēng),在吹過長城腳下那塊倒插在泥土里的“吉祥閣”招牌后,并沒有如預(yù)想中那般徹底消散于無何有之鄉(xiāng)。相反,他感到一種奇異的拉扯力,仿佛整個宇宙是一個巨大的橡皮筋,繃緊到了極致,終于要彈回原點。他卷起的不是沙礫,而是時間的碎屑。那些碎屑里有秦始皇的玉璽、凱撒的短劍、路易十六的斷頭鍘、實驗室的試管、還有那瓶永遠也吃不完的芥末醬。這些碎屑在他這陣無形之風(fēng)的裹挾下,開始高速旋轉(zhuǎn),形成一個巨大的、翠綠色的漩渦。漩渦的中心,不再是虛無,而是那間熟悉的、油膩的早餐店。吳昂巴作為風(fēng),被強行壓縮、擠壓,重新變回了那個穿著格子襯衫、一臉沒睡醒的吳昂巴,正坐在那張熟悉的塑料凳上。對面,向岳依舊穿著圍裙,手里端著那盤涂滿綠醬的面包,臉上掛著那招牌式的、欠揍的笑容。但這一次,吳昂巴沒有感到憤怒,也沒有感到絕望。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向岳,看著那盤面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兩千年來從未做過的事——他笑了,不是癲狂的笑,不是苦澀的笑,而是一種釋然的、溫和的笑。他伸出手,不是去推開面包,也不是去搶奪,而是輕輕按在了向岳的手背上。向岳愣住了,臉上的笑容僵住了。吳昂巴能感覺到,向岳的手背冰涼,而且在微微顫抖。那不是惡魔的顫抖,而是一個疲憊不堪的、同樣被困在輪回里的可憐蟲的顫抖?!跋蛟?,”吳昂巴開口了,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我累了。你也累了吧?!毕蛟罌]有回答,但他的眼眶紅了,綠色的、粘稠的眼淚從那張滑稽的臉上流了下來,滴在面包上,和綠醬融為一體。吳昂巴拿起一塊面包,遞到向岳嘴邊?!俺园?,”吳昂巴說,“最后一口了?!毕蛟揽粗?,眼神里充滿了復(fù)雜的情感,有恐懼,有感激,有解脫。他張開嘴,咬下了那一口。辛辣,依舊是那股辛辣。但這一次,沒有痛苦,沒有掙扎。向岳的身體開始變得透明,像被水洗掉的墨跡一樣,一點點淡去。他最后看了吳昂巴一眼,那眼神里不再是戲謔,而是深深的歉意。然后,他徹底消失了。連同那盤面包,那張桌子,那間早餐店,一起消失了。吳昂巴獨自站在空蕩蕩的白色空間里。四周一片寂靜,只有他自己的呼吸聲。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手也開始變得透明。他知道,向岳的消失,意味著“對立面”的消失,意味著“吳昂巴”這個概念本身,也即將失去存在的意義。他終于自由了。真正的、徹底的自由。沒有敵人,沒有劇本,沒有芥末醬,也沒有輪回。他緩緩閉上眼睛,準(zhǔn)備迎接那最后的、絕對的虛無。然而,就在他意識即將熄滅的前一秒,一個聲音響了起來。不是向岳的聲音,也不是第零號的聲音。那是一個溫柔的、帶著笑意的女聲?!皡前喊?,起床了。”吳昂巴猛地睜開眼。他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大床上,窗外陽光明媚,鳥語花香。他低頭看向自己,身上穿著舒適的睡衣,皮膚光滑,沒有任何傷痕。他連滾帶爬地沖到鏡子前。鏡子里映出的是他那張熟悉的、屬于現(xiàn)代人的臉。他回來了?他終于回來了?他激動地沖出房間,大喊著:“我回來了!向岳!我不玩了!”然而,當(dāng)他沖進客廳時,卻看到一個穿著圍裙、正在廚房里忙碌的背影。那個背影轉(zhuǎn)過身,手里端著一盤剛出爐的、涂滿了厚厚綠色醬料的面包,臉上帶著那招牌式的、欠搗的笑容,對他說道:“喲,醒啦?快來吃早飯,這可是我特制的‘終極芥末面包’,慶祝你這次穿越歸來,來,張嘴,啊——”吳昂巴看著那盤綠色的面包,又看了看向岳那張笑臉,眼前一黑,再次暈了過去。他知道,這該死的輪回,這該死的孽緣,這該死的綠色,這輩子,恐怕是再也擺脫不掉了。但這一次,當(dāng)他再次醒來,當(dāng)他再次面對那盤面包時,他做出了一個不同的選擇。他沒有吃,也沒有跑。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向岳,然后,輕輕地、堅定地,說了一句:“不?!毕蛟滥樕系男θ萁┳×??!拔也怀??!眳前喊椭貜?fù)道,聲音不大,卻像一道驚雷,在這個狹小的空間里炸響,“我不玩這個游戲了。你吃吧,或者,你把這也扔了吧?!闭f完,他轉(zhuǎn)身,走出了那間公寓。他沒有回頭,也沒有跑。他只是一步一步,走進了外面那個陽光明媚、車水馬龍的世界。向岳站在廚房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門口,又低頭看了看手里那盤綠色的面包。他愣了很久,然后,他做了一件他兩千年來從未做過的事——他把那盤面包,連同那個綠色的瓶子,一起扔進了垃圾桶。這該死的輪回,這該死的孽緣,這該死的綠色,這輩子,恐怕是再也擺脫不掉了。但至少,從今天起,吳昂巴決定,他不再吃了。而這,或許就是自由真正的開始。</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