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連載21《樹葉故事》

北雪（拒閑聊）

（續(xù)）鐵坨忽然停下腳步，舉起右手，做了個“?！钡氖謩?。麻雀立刻收攏翅膀，無聲地落在他肩上。“前面有人，”鐵坨壓低聲音說，“不是一個人，是好幾個人?！?lt;/p>我的心猛地一緊。好幾個人？這片林子幾百年來都沒什么人來的，怎么一下子冒出好幾個人？鐵坨蹲下來，撥開前面的灌木叢，往遠(yuǎn)處看。我也伸長了葉片——不對，我伸長了葉柄，從他肩膀后面探出頭去。前方大約一百步遠(yuǎn)的地方，有一小片空地?？盏厣险局膫€人。不，不是站著。是跪著。四個人跪在地上，圍成一個圓圈，面朝圓心，低著頭，雙手合十，像是在拜什么東西。他們穿著一樣的灰色衣服，頭上戴著一樣的兜帽，姿勢一模一樣，動作也一模一樣——合十、低頭、磕頭、起身、再合十、低頭、磕頭、起身，一遍一遍地重復(fù)著，像是某種古老的儀式。在圓心的位置，有一個矮矮的石臺，石臺上放著一個東西。那個東西被一塊黑布蓋著，看不清是什么，但從黑布下面透出一種暗暗的、暗紅色的光，像是一塊燒紅的炭在布下面喘息。鐵坨的呼吸急促了起來。我低頭一看，他的右手已經(jīng)握住了刀把，指節(jié)因為用力而發(fā)白。“你認(rèn)識那些人？”我問。“不認(rèn)識，但我認(rèn)識那個光，”鐵坨的聲音從牙縫里擠出來，“那是噬根菌母體的光?！?lt;/p>噬根菌母體？灰骨的那些蘑菇的老祖宗？“灰骨的噬根菌是從母體上分出來的。母體比那些分體強(qiáng)一百倍，它不是吃樹根，它是吃一切活物的精氣。只要母體還在，分體就永遠(yuǎn)殺不完。你昨晚在樹根底下消滅的那些，只是一小部分分體。母體要是還在，過不了多久，新的分體就會長出來，比你消滅掉的更多、更強(qiáng)?！?lt;/p>我渾身上下的葉脈都涼了半截。我以為我已經(jīng)把噬根菌的問題解決了，沒想到那只是一小部分。真正的禍根——母體——根本不在這片土地下，而是在東邊的這片林子里，被四灰袍人跪拜著。“那些灰袍人是灰骨的人？”麻雀問。“不確定，”鐵坨說，“灰骨不會用這種陣仗。他這個人，孤僻得很，不喜歡跟人打交道，更不可能讓四個人跪在那里拜他的東西。這些人背后的主使，要么是枯木，要么是——”他頓了一下。“要么是比枯木更厲害的人?！?lt;/p>我們蹲在灌木叢后面，觀察了好一陣子。那四個灰袍人一直在重復(fù)跪拜的儀式，動作單調(diào)而機(jī)械，像四個上了發(fā)條的木偶。石臺上的黑布下面，暗紅色的光一明一暗地閃爍著，像是一顆巨大的、緩慢跳動的心臟。他們似乎沒有發(fā)現(xiàn)我們。但我心里頭有一個聲音在說——不對，他們發(fā)現(xiàn)我們了。他們早就發(fā)現(xiàn)了，只是在假裝沒發(fā)現(xiàn)。我感覺到了那種“被看著”的感覺，跟在槐門前面感覺到的一模一樣。不是從那些灰袍人身上傳來的，而是從石臺上那個被黑布蓋著的東西里傳來的。那件東西，那團(tuán)暗紅色的光，它知道我們在這里。它在看我們。我正想告訴鐵坨，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了腳步聲。不是一個人的腳步聲，是好幾個人的。很輕，很快，從我們來的方向包抄過來。鐵坨猛地轉(zhuǎn)身，刀已經(jīng)出了鞘。但已經(jīng)晚了。六個人從灌木叢后面站起來，手里拿著明晃晃的短刀，團(tuán)團(tuán)圍住了我們。他們穿著和空地上那四個人一樣的灰色衣服，戴著一樣的兜帽，低著頭，看不見臉，但能看見兜帽下面蒼白得像紙一樣的下巴。“別動，”領(lǐng)頭的那個人說，聲音平淡得像在念課文，“主子要見你們?！?lt;/p>“你們主子是誰？”鐵坨問。那個人沒有回答。他旁邊的人走上前來，一把奪走了鐵坨手里的刀，另一個人把麻雀抓在手里，第三個人伸手來抓我肩膀上的我。我正準(zhǔn)備飛起來躲開，忽然感覺到玉佩發(fā)燙了。不是那種被太陽曬熱的燙，而是從內(nèi)到外的、自發(fā)的、帶著怒意的燙。玉佩上的青白色光芒猛地炸開，像一道閃電，刺得那六個人同時用手遮住了眼睛。趁著這個機(jī)會，鐵坨一把搶回了刀，一刀砍翻了離他最近的那個灰袍人。那人倒在地上，兜帽滑落，露出一張灰白色的、沒有表情的臉——不，不是臉，是面具。那是一張用木頭雕成的面具，光滑平整，只有兩個洞露出眼睛。眼睛是閉著的。鐵坨一刀挑開了面具。面具下面是一張空白的臉。沒有鼻子，沒有嘴巴，沒有眉毛，什么都沒有。只有閉著的眼睛，和一片光滑的、沒有紋理的、像雞蛋殼一樣的白皮。這不是人。這是人偶?？菽居盟廊俗龅哪欠N人偶。但比之前在樹林里見到的那三個更高級——這些會說話，會走路，會執(zhí)行命令，會包圍敵人。它們不是巡邏兵，它們是士兵。鐵坨倒吸了一口涼氣，連退了三步。“枯木，”他咬著牙說，“你把我?guī)煾傅墓Ψ蛴迷谠爝@些鬼東西上了？”沒有人回答他。那六個人偶——包括被鐵坨砍倒的那個——又站了起來。被砍倒的那個肚子上裂開了一道大口子，里面沒有血，沒有肉，只有干枯的、發(fā)黑的、像木屑一樣的東西簌簌地往外掉。但它不在乎，它站起來，把肚子上的裂口用手?jǐn)n了攏，像整理衣服一樣，然后繼續(xù)朝我們走過來。玉佩還在發(fā)燙，但光芒已經(jīng)收斂了很多。剛才那一下像是用盡了力氣，現(xiàn)在只能發(fā)出微微的、隨時可能熄滅的光。鐵坨握刀的手在微微發(fā)抖。不是害怕，是那種“我什么都能砍，但我砍的東西不怕砍”的無力感。空地上的那四個灰袍人這時候也站起來了。他們不跪了，轉(zhuǎn)過身來，齊刷刷地看著我們。石臺上那個被黑布蓋著的東西暗紅色的光閃爍得更快了，像是興奮，像是在催促——快，把他們帶過來。領(lǐng)頭的那個人偶——那個剛才說“主子要見你們”的——又開口了。“別怕，主子不是要傷你們。主子要見那片葉子?！?lt;/p>它用那雙沒有瞳孔的、閉著的眼睛“看”著我。“主子說，另一把鑰匙在他手里。想拿鑰匙，就來見他。”我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另一把鑰匙在“主子”手里？那個主是誰？枯木？還是別人？鐵坨擋在我面前，刀橫在胸前，聲音壓得很低很緊。“你們的‘主子’在哪兒？”人偶伸出一只灰白色的、僵硬的手，指向東邊。更深的東邊。松樹林盡頭，一片我們還沒看見的地方。“走吧，”人偶說，“主子等你們好久了。從昨晚等到現(xiàn)在，等的就是那片葉子?！?lt;/p>昨晚。從昨晚開始，另一把鑰匙就在朝我們移動。它不是自己“想”往這邊走的，它是被那個“主子”帶著往這邊走的。那個主子知道我們在找鑰匙，知道我們在找槐門，知道我們的一切行動。他一直在等我們，等我們自己撞上來。我忽然覺得，我可能從一開始就掉進(jìn)了一個很大的局里。阿青的局、老槐樹的局、灰骨的局、枯木的局，現(xiàn)在又冒出來一個“主子”的局。一層套一層，一環(huán)扣一環(huán)，我一片小葉子，真的能解開這些局嗎？ 第十六章 去還是不去？這個問題根本不用想。另一把鑰匙在人家手里，人家點(diǎn)明了要見我。我能不去嗎？不去，鑰匙拿不到，槐門打不開，阿青等了五百年的那個結(jié)果就永遠(yuǎn)等不到了。去，前面是個坑還是條路，是生門還是死門，我現(xiàn)在兩眼一抹黑，什么都看不清楚。但已經(jīng)沒有退路了。鐵坨把刀插回腰間，彎腰把摔在地上的麻雀撿起來放在自己肩膀上，然后抬頭看著那個人偶，說了一句：“帶路吧?！?lt;/p>人偶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身，邁開僵硬的步子，朝東邊走去。其余五個人偶跟在兩側(cè)和后面，把我們夾在中間，像押送犯人一樣，但步速不快，不像是怕我們跑——因為它知道我們不會跑。另一把鑰匙就是拴在我們鼻子前頭的胡蘿卜，我們這塊驢要是不跟著走，連胡蘿卜葉子都聞不著。我們穿過松樹林，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松樹越來越稀疏，腳下的松針越來越厚，踩上去像走在一層厚棉被上。空氣里的松脂味越來越濃，濃到有點(diǎn)嗆鼻子。鐵坨打了好幾個噴嚏，每打一個，前后左右的人偶就齊刷刷地停下來，等他打完了再齊刷刷地繼續(xù)走，那個動作整齊得不像活物，像幾臺同時按下開關(guān)的機(jī)器。“這些玩意兒，看著真瘆人，”麻雀縮在鐵坨的肩膀上，聲音壓得低低的，“你說它們是用死人做的？”“不全是死人，”鐵坨的聲音也壓得很低，只讓我和麻雀聽見，“枯木的技術(shù)沒到那個程度。他做的那些東西，一部分是死人的身子，一部分是木頭拼的，再用特殊的手段把兩者接在一起，灌進(jìn)他養(yǎng)的菌絲作為動力。就像——就像是給一具空殼子裝了個假心臟，假心臟一跳，空殼子就能動。心跳停了，空殼子就散了?！?lt;/p>“那它們的假心臟在哪兒？”“胸口。你砍哪兒它們都不怕，只有砍胸口，把那個假心臟挖出來，它們才會真正倒下。但要砍準(zhǔn)也不容易，它們的胸口外面包著一層硬殼，比木頭還硬，我這把刀都不一定砍得透?！?lt;/p>我低頭看了一眼鐵坨腰間那把刀。刀身已經(jīng)很舊了，刀刃上有好幾個缺口，刀柄上的纏繩也松了，看著就不像什么神兵利器。這把刀能砍透那些怪物的胸殼嗎？我心里沒底。但我們沒有別的武器。沒有別的幫手。就只有一把缺口刀、一只半傷不傷的麻雀、一片葉子。我想起阿青信里寫的那句話——“只要還有一片葉子記得，這片土地就不會真正死去?！蔽椰F(xiàn)在就是那片葉子。我不能倒下，不能退縮，不能害怕。不是因為我不害怕，而是因為我身后站著一棵樹、一片土地、一個女人五百年的等待。我不能讓她失望。松樹林的盡頭，是一片開闊地。這里的景象讓我愣住了。開闊地的正中央，長著一棵巨大的枯樹。那棵樹有多大呢？比老槐樹還要大一倍。樹干的直徑粗得像一間屋子，樹冠覆蓋的范圍能裝下一整個打谷場。但這棵樹已經(jīng)完全枯死了——不，不是枯死，是“被殺死”的。樹皮全沒了，露出里面灰白色的、布滿裂紋的木質(zhì)部。樹枝大部分?jǐn)嗔?，剩下幾根光禿禿的主枝像骨折了的手臂，歪歪扭扭地伸向天空，看著就讓人心里發(fā)酸。樹根的位置，被掏出了一個大洞。那洞不是自然形成的，是被人挖的，挖得很深很寬，像是有人要把整棵樹連根拔起來，但拔到一半又停手了，留下一個巨大的、丑陋的、張著嘴的傷口。枯樹的四周，密密麻麻地種滿了暗紅色的蘑菇。不是那種一小叢一小叢的，而是一片一片的、鋪天蓋地的蘑菇，像一張巨大的紅地毯，從枯樹根下一直鋪到開闊地的邊緣，少說也有幾百上千朵。每一朵蘑菇都有臉盆那么大，傘蓋厚實得像一塊石頭，上面的紋路像血管一樣清晰可見，而且在緩慢地、有節(jié)奏地搏動著。整個蘑菇地散發(fā)出一股濃烈的、甜膩的氣味，像是腐爛的水果和過量的糖混在一起，聞久了讓人頭暈惡心。在枯樹跟前，站著一個人。那個人背對著我們，穿著一件黑色的、長及腳踝的袍子，腰束一根暗紅色的帶子，帶子上掛著一枚牌子，那牌子的形狀像是一片葉子。他的頭發(fā)是白色的，很長，披散在肩上，在風(fēng)中輕輕飄動。他的身材不高不矮，不胖不瘦，站在那里像一棵細(xì)細(xì)的、筆直的竹子。鐵坨看見這個人，整個人像被雷劈中了一樣，釘在了原地。他的臉色從紅變白，從白變青，從青變成了那種“我見到了鬼”的灰綠色。他的嘴巴張開了又合上，合上了又張開，像一條被丟上岸的魚，拼命地張嘴，但一個字都吐不出來。麻雀感覺到了鐵坨的異常，渾身上下的羽毛又炸了起來，小眼睛死死地盯著那個黑衣人。“鐵坨？”我小聲叫他。鐵坨沒有反應(yīng)。“鐵坨！”我提高了一點(diǎn)聲音。他終于回過神來了，但嘴唇還在哆嗦，瞳孔在眼眶里劇烈地震顫，像是看見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可能看見的東西。“不可能，”他喃喃地說，“不可能……他死了……我親手……不可能是他……”“到底是誰？”我急了。鐵坨的喉嚨里發(fā)出一聲艱澀的、破碎的聲音，那個聲音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底下挖出來的，沾滿了泥土和銹跡：“大師兄。”我一愣。大師兄？枯木？枯木不長這樣。枯木是高個子，穿灰袍，戴兜帽，臉上沒有血色，手上是木頭做的，走路用飄。眼前這個人，中等個頭，穿黑袍，白發(fā)披肩，手上沒看見木頭——不對，看不清他有沒有木頭手，因為他背著手，袖子遮住了手腕。而且，最關(guān)鍵的是——枯木已經(jīng)來過了。他從西北方向來，在空地上跟我們交了手，敗走了。他不可能繞一個大圈子跑到東邊來，換一身行頭，站在這里等我們。這不合理，也不像他的作風(fēng)。“鐵坨，你確定嗎？”我說，“枯木不是這個樣子?！?lt;/p>鐵坨搖了搖頭，那搖頭的動作不像是在否認(rèn)我的話，而像是在否認(rèn)自己的判斷。他用右手使勁揉了一把臉，把眼角的淚痕揉掉（他什么時候流了淚？我都沒注意到），又狠狠地咬了一下嘴唇，咬得嘴唇滲出了血。“你看他的手，”他說，“你仔細(xì)看?！?lt;/p>我仔細(xì)看那個人的手。他背著雙手，袖口遮住了大半個手背，只露出幾根指尖。那幾根指尖，是木頭。不是普通木頭的顏色，而是一種深沉的、近乎黑色的紫檀木的顏色，光滑得像上了釉，在陽光下泛著幽暗的、內(nèi)斂的光。那是枯木的手?？菽镜氖志褪亲咸茨镜念伾?。我見過，我記得。可是枯木的身材比這個人高。“你再看他站的位置，”鐵坨又說，“枯木走路用飄，所以他的腳后跟從來不沾地。你看這個人?！?lt;/p>我往下看。這個人的黑袍下擺拖在地上，遮住了腳，但從下擺的皺褶能看出來，他的腳后跟是沾地的。他是像正常人一樣用腳走路的。但是指尖是枯木的指尖。站著的位置是枯木式的——腳后跟不著地。走路的方式是正常人——腳后跟著地。這不可能。 （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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