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湘西小邑，西接黔土，傳千年之名。邑之老井，歷數(shù)百年之久。井欄歷數(shù)代掌摩，黝黑光亮，井水深幽，莫見其底，三伏亦涌寒氣。每至夜分，時聞井底有婦人嗚咽，隨風(fēng)入耳，凄切逼人。聞之有婦歿于井者，幽靈不消。若應(yīng)其聲，則勾魂奪命，一應(yīng)一借，乃曰借命也。村人乃碑于井側(cè)，書曰：“勿窺井水，夜半勿臨井，勿應(yīng)井中之聲?！?lt;/p> <p class="ql-block"> 昔吾始齔歲時，離此邑，恒居城中，啟蒙入學(xué)。十二歲夏，值暑假，歸別六載之邑。祖母視余歸，甚喜！亟下廚治膳。祖母先炒一蔬，復(fù)煎雞子數(shù)枚，遂舉箸。肴饌雖簡，吾甚甘之，以是祖母之味也。祖母初欲宰雞餉吾，恐余遠(yuǎn)歸腹饑，方約明日必烹雞以待。食畢，祖母謂余曰：“歸家便好，此數(shù)日安居室內(nèi)，毋外出。”吾不解，因問其故。復(fù)曰：“此期為陰月閉戶之月，出則，恐逢不潔之物。”吾似懂而頷之。</p> <p class="ql-block"> 農(nóng)歷七月，鄉(xiāng)俗謂之鬼月。傳七月初一鬼門啟，七月三十鬼門閉。是故孤魂野鬼之屬，蕩游陽間。村人敬畏鬼神，方有陰月閉戶之說。依俗，須于特定時辰閉戶。如寅時閉戶，此值陰陽交替，人易遇靈異，宜靜養(yǎng)，勿喧嘩，勿外行；七月十五前后，自日入卯時閉戶，此數(shù)日，有孤鬼者，尾之先人歸家乞食。</p> <p class="ql-block"> 是故此數(shù)日，日入寂然。一夜無月，天地晦冥。有東村二柱者，年廿余，夜酒酩醉，踉蹌至井，醉罵之，呼井物出見。井忽有輕嘆，自底徐升，旋繞井壁，寒氣入髓。二柱驚醒，汗毛針豎，顛蹶而歸。反閂其扉，以物抵之，蒙被戰(zhàn)栗。及三更，叩扉聲起，非重?fù)簦酥讣夤文局?xì)響。節(jié)奏森然，人心悸。戶外女聲若墻縫而至，柔而膩，冷似冰，喚曰：“二柱啟扉，吾來矣，欲入也?！?lt;/p> <p class="ql-block"> 二柱掩口憋息，彼女聲者，著為井底之音：“汝已見吾，便須陪余，速啟！”……倏聞雞嗚，戶外聲止。柱自以為得生。及天明，啟扉而出……二柱面若死灰，目直而滯，如常啖食勞作，縫人不作問答。人焉知乎？彼雞鳴之時，屋內(nèi)柱已死，出者，乃井物附其身也。半月間，夜有人家聞叩扉之聲者，方次日必亡一人。失蹤者，終皆井中覓得。尸浮水中，死盯井口。井水淡赤，腥穢之氣久而不散。</p> <p class="ql-block"> 村人甚異之，皆盡離去，祖母亦攜吾投城而去。自是，茲地遂為空村。及長，吾問舊事，祖母低耳曰：“村人去盡三日，村成死寂也。后一梅山師公云游于斯，遂設(shè)壇施法，耗之十成功力，終降井物。小邑復(fù)歸昔日之寧，古井歷風(fēng)雨滌之，井沿光潔如新，井水亦清涼如鏡，村人皆自漸返。然師公者，因耗元?dú)?，返梅山方殤，未幾長逝……</p> <p class="ql-block"> 圖片：網(wǎng)絡(luò)、A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