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吳昂巴走出公寓樓，午后的陽光刺得他眼睛發(fā)酸，他站在喧囂的十字路口，看著車流與人潮，肺里第一次吸入了沒有芥末味的空氣，他甚至不確定這是否又是向岳編織的幻覺，于是他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胳膊，疼，真實(shí)的疼，他沿著人行道漫無目的地走，路過便利店時沒有進(jìn)去，路過“吉祥閣”時沒有駐足，他甚至找了一份搬運(yùn)工的臨時工作，晚上睡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用冷水洗澡，吃著樓下五塊錢的素面，日子平淡得像一碗白開水，他以為這就是自由，直到第七天的深夜，他加完班回家，在樓道昏暗的聲控?zé)粝拢吹阶约旱姆块T外蹲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向岳穿著那件油膩的圍裙，背靠著門坐在地上，頭埋在膝蓋里，聽到腳步聲，他緩緩抬起頭，臉上沒有笑容，只有濃重的黑眼圈和一種近乎崩潰的疲憊?！鞍喊?，”向岳的聲音沙啞得像吞過沙礫，“我扔了。我把瓶子扔了，把劇本也燒了?？晌宜恢！眳前喊蜎]說話，掏出鑰匙開門，向岳卻猛地站起來，抓住了他的手腕，那力道大得嚇人，冰涼的手指像鐵鉗一樣?！拔乙苍囘^像你一樣，”向岳的眼睛在黑暗里發(fā)著光，像是高燒不退，“我去找了別的工作，去超市當(dāng)理貨員，去工地搬磚，可只要我一閉上眼，腦子里全是綠色的。我端給客人的豆?jié){會變成綠醬，我搬的磚頭會變成面包，我受不了了，昂巴，我真的受不了了?！眳前喊退﹂_他的手，冷冷地看著他：“那是你的事。”他推門進(jìn)屋，想把向岳關(guān)在外面，但向岳像一灘泥一樣擠了進(jìn)來，癱坐在他狹小的客廳里，目光空洞地盯著天花板。“它不是個瓶子，昂巴，”向岳喃喃自語，“從來都不是。它是個坑，一個我們倆一起挖的坑。我以為我是那個拿鏟子的人，結(jié)果我發(fā)現(xiàn)，我也在坑里，而且我比你還深?！眳前喊蜎]理他，去廚房燒水，想給自己泡碗面。他打開櫥柜，手剛碰到碗沿，整個人僵住了。櫥柜里，沒有泡面，沒有碗，只有滿滿一柜子、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綠色的芥末醬瓶子。他猛地拉開冰箱，冷凍室里是綠色的冰塊，冷藏室里是綠色的蔬菜，甚至連保鮮盒里剩下的半盒米飯，都泛著一層詭異的綠光。他沖進(jìn)衛(wèi)生間，擰開水龍頭，流出來的不是清水，而是粘稠的、翠綠色的液體。吳昂巴緩緩轉(zhuǎn)過身，看向還癱在地上的向岳。向岳此時也坐直了身體，臉上的疲憊被一種病態(tài)的亢奮取代，他看著吳昂巴，嘴角又開始勾起那抹熟悉的弧度?！澳憧矗毕蛟垒p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溫柔，“我也試過了，昂巴。我試過退出，試過當(dāng)個普通人。但它不同意。它說，觀眾還沒走呢?！眳前喊偷皖^看著自己的手，他看到自己的皮膚開始變得透明，皮膚下的血管里流淌的不是紅色的血液，而是綠色的、發(fā)著熒光的醬汁。他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無數(shù)個聲音在他腦海里炸開，那是兩千年來所有死在他手里、和死在向他手里的人的尖叫，最后融合成了一個單調(diào)的、催人入睡的嗡嗡聲。他不再是吳昂巴，也不再是風(fēng)，他是這間十平米出租屋里的一個家具，是這滿屋子綠色醬料的一部分。向岳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重新系好了圍裙，走到他面前，手里變魔術(shù)般地拿出了一塊熱騰騰的、涂滿綠醬的面包?！皝恚毕蛟腊衙姘f到他嘴邊，笑容燦爛得像個孩子，“趁熱吃。涼了，就不好吃了?！眳前喊涂粗菈K面包，看著向岳那張臉，這一次，他沒有憤怒，也沒有絕望。他只是張開了嘴。當(dāng)那口辛辣的、熟悉的味道再次填滿他的口腔時，他聽到窗外傳來了雷鳴般的掌聲。他看向窗外，只見整個城市都靜止了，街道上的行人、車輛、高樓大廈，統(tǒng)統(tǒng)變成了一個個綠色的雕塑，而在天空中，在那片灰蒙蒙的云層之上，坐著無數(shù)個黑壓壓的、看不清面容的觀眾，他們正俯視著他，等待著下一口。吳昂巴嚼著面包，眼淚流了下來，混合著綠色的醬料，流進(jìn)嘴里。這該死的輪回，這該死的孽緣，這該死的綠色，這輩子，恐怕是再也擺脫不掉了。而這一次，他知道，連那句“不”字，也一起被他咽進(jìn)了肚子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