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河南某些罵人話里的文化與智慧</p><p class="ql-block"> 作者 王伯軍</p><p class="ql-block">罵人話古今中外皆有，絕大多數(shù)只是人們宣泄情緒的出口，粗俗低劣、滿含惡意，并無文化價值。無論是通用的市井臟話，還是各地方言里的不雅言辭，大多圍繞人身、親屬進(jìn)行侮辱，屬于純粹的語言暴力。首先要明確，我們不能因為少數(shù)詞匯蘊含文化內(nèi)涵，就美化罵人這一不文明行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語言是文化的載體，在長期發(fā)展中，部分方言里的批評性用語，依托歷史積淀，承載起民間的道德評判與價值理念。河南方言中的“不仁武”“不主貴”“不省事”“不論理”便是如此。這些詞匯表面帶有指責(zé)意味，內(nèi)里卻融匯著傳統(tǒng)儒家倫理與民間處世智慧。當(dāng)然，這并不代表河南所有罵語都具備文化底蘊，和其他方言一樣，河南話中同樣存在大量粗鄙低俗的臟話。本文僅以這四個詞語作為研究個案，挖掘其中蘊藏的傳統(tǒng)文化元素，絕非為罵人現(xiàn)象辯解，更不倡導(dǎo)使用不雅言辭。我們所要做的，是從泥沙中甄選珍寶，而非全盤接納糟粕。</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一、不仁武：處事不公、不仗義——仁與義的失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仁武”是河南話中語氣較重的批評用語。拆分來看，“仁”代表仁愛、仁心，“武”指向勇毅剛正、有擔(dān)當(dāng)。合而言之，“仁武”是對理想人格的概括：心懷仁德、處事公允、待人真誠，危難之時敢于挺身而出。與之相反，被稱作“不仁武”，便是指此人失去仁心與義膽，處事偏袒徇私、待人冷漠寡情，見利忘義、見危不救，是民間語境里典型的小人行徑。</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一用語，與儒家核心思想高度契合?？鬃訉ⅰ叭省狈顬樽罡叩赖聹?zhǔn)則，提出“仁者愛人”，仁愛并非空洞的理念，而是落實在人際交往中的具體行為?？鬃佑醒裕骸安换脊讯疾痪换钾毝疾话?。”公平是人際和睦、社會安定的根基，也是仁德的外在體現(xiàn)。處事不公之人，會破壞彼此的信任，也違背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處世原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儒家體系中，“義”與“仁”相輔相成。孟子說：“仁，人之安宅也；義，人之正路也。”仁愛是安身立命的精神歸宿，道義是為人行事的正道。所謂不仗義，便是背棄正道，面對不公選擇沉默，遭遇危難袖手旁觀，甚至借機(jī)謀取私利。孟子推崇舍生取義，鄙夷見利忘義，《孟子·告子上》寫道：“生亦我所欲也，義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義者也。”這句話雖是針對極端處境而言，卻為日常行事樹立了標(biāo)桿，做人堅守公道、待人秉持情義、做事恪守承諾，都是立身之本，做不到這些，便是“不仁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武”字的內(nèi)涵尤其值得深究。世人常誤以為儒家一味崇文、性情柔弱，實則儒家講求文武兼?zhèn)??？鬃芋w魄強(qiáng)健，且提出“有文事者必有武備”，其所推崇的“武”，是堅守道義的武德與勇氣?！墩撜Z·憲問》記載：“仁者必有勇，勇者不必有仁。”真正心懷仁愛的人，面對不義之舉，必然會挺身而出。而“見義不為，無勇也”，明知是非卻選擇退縮，便是怯懦失德。</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被評價為“不仁武”的人，恰恰缺失這份源于道義的勇氣。處事不公，多是被私心貪欲左右；遇事退縮，往往源于冷漠與膽怯。這句方言，從反面勾勒出百姓心中的君子標(biāo)準(zhǔn)：心懷仁愛、行事仗義、為人剛勇、處事公正。普通民眾或許并不熟稔儒家經(jīng)典原文，卻用生活化的語言，批判不仁、不義、不勇的品行。這正是“禮失求諸野”的生動體現(xiàn)，正統(tǒng)的儒學(xué)教化有時會趨于僵化，但其核心的道德理念，卻在民間語言中代代相傳。</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二、不主貴：輕浮、不自重——自重與知恥的喪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主貴”是河南方言里評價個人品行的常用詞?！爸髻F”即自我珍重、保有尊嚴(yán)，言行端莊得體，既懂得愛惜自身人格，也懂得尊重他人。而“不主貴”，就是形容人舉止輕浮、言行失度，或是諂媚逢迎、卑躬屈膝，或是得寸進(jìn)尺、不知分寸，這類行為都會被當(dāng)?shù)厝嗽u價為“不主貴”。</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該詞匯的內(nèi)核，緊扣儒家倡導(dǎo)的自重修身與恥感文化。《論語·學(xué)而》中講：“君子不重則不威，學(xué)則不固。”一個人如若不自重、舉止輕浮，便沒有威儀，所學(xué)的知識也難以扎實穩(wěn)固。莊重并非故作姿態(tài)，而是內(nèi)心存有底線與操守，言談舉止間流露出自重與對他人的敬畏。</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主貴”更深層的內(nèi)涵，關(guān)聯(lián)著儒家極為看重的羞恥之心。孟子直言：“人不可以無恥。無恥之恥，無恥矣。”羞恥心是做人的基本底線，一個人倘若毫無羞恥之心，便不會受到道德的約束。生活中，有人在公共場合肆意妄為、貪圖小利、糾纏不休，對自身失當(dāng)?shù)呐e動毫無察覺，這便是典型的缺乏羞恥感，也是“不主貴”的突出表現(xiàn)。</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禮記·曲禮上》有言：“毋不敬，儼若思。”待人處事常懷恭敬之心，舉止端莊沉穩(wěn)，這是古人遵循的行為規(guī)范。而“不主貴”，正是這一準(zhǔn)則的反面，是對自己、對他人的雙重輕慢。孟子提出“人必自侮，然后人侮之”，更是對這個詞最好的注解：人格尊嚴(yán)需要自我守護(hù)，一個人若是自輕自賤，言行失當(dāng)，自然難以得到他人尊重。百姓用“不主貴”批評他人，本質(zhì)上是對自重品格的推崇，對自輕自賤行為的摒棄。</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與此同時，“主貴”還包含著自知進(jìn)退、安守本分的處世智慧，與《中庸》“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的思想相通。懂得自重的人，能夠認(rèn)清自身定位，安分守己，不貪求、不越界、不諂媚。反觀“不主貴”之人，要么妄自菲薄、卑躬屈膝，要么狂妄自大、貪得無厭，始終把握不好立身行事的尺度。</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句樸素的方言，承載著民間樸素的價值追求：人可以家境普通、才智平平，但不能喪失骨氣與尊嚴(yán)。這份理念，和孟子“貧賤不能移，威武不能屈”的大丈夫精神一脈相承。儒家典籍以正面表述頌揚君子風(fēng)骨，民間則以反向批評抵制卑劣品行，人們對“不主貴”的反感，恰恰印證了大眾對自尊、正直人格的堅守。</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三、不省事：不明事理——智與察的缺席</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河南方言中“不省事”的“省”讀作xǐng，意為省察、醒悟、明悟?！安皇∈隆保褪侵溉瞬煌ㄈ饲槭拦?，不會察言觀色，做事不分場合、不知進(jìn)退，言行舉止常常惹人不快。旁人已然面露不悅，依舊自顧自喋喋不休；身處公共場合，卻不守規(guī)矩；與人相處，不懂體諒變通，這些都屬于“不省事”，核心便是批評人懵懂遲鈍、缺少處世智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這一評價標(biāo)準(zhǔn)，對應(yīng)著儒家對“智”的追求與務(wù)實的處世之道。孔子將智、仁、勇列為君子三大德行，《中庸》提出“好學(xué)近乎智”。而儒家所講的智慧，不只是書本上的學(xué)識，更包含洞察人情、體察人心的生活智慧。</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論語·顏淵》中，孔子闡釋何為“通達(dá)”：“質(zhì)直而好義，察言而觀色，慮以下人?！闭嬲魇吕?、通人情的人，品性正直、堅守道義，能夠敏銳捕捉他人的情緒與想法，待人謙遜有禮、懂得換位思考。這種察言觀色并非刻意奉承，而是共情他人、靈活處事的素養(yǎng)，也是為人處世必備的智慧，這便是方言里所說的“省事”。</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省事”的人，恰恰欠缺這份能力。他們大多以自我為中心，只顧自身感受，無視社交規(guī)則與他人情緒。儒家強(qiáng)調(diào)“不學(xué)禮，無以立”，禮的本質(zhì)，就是不同場景下的行為規(guī)范?！墩撜Z·鄉(xiāng)黨》細(xì)致記錄了孔子在各類場合的言行舉止，這并非虛偽客套，而是通曉禮法、深諳事理的體現(xiàn)。懂禮明規(guī)之人，行事自然得體周全；漠視規(guī)矩、不愿體察他人之人，難免處處碰壁、招人厭煩。</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省事”也與儒家“恕道”息息相關(guān)?！凹核挥?，勿施于人”是待人的基本準(zhǔn)則，而踐行這一準(zhǔn)則的前提，是學(xué)會體察他人。一個連旁人不悅都無法察覺的人，自然做不到換位思考，常常無意間冒犯他人，自己卻渾然不覺?！洞髮W(xué)》倡導(dǎo)“格物致知”，既要探究萬物規(guī)律，也要體察人情事理。懶于思考、疏于觀察、固執(zhí)自我，便是“不省事”的根源。</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還有一類“不省事”，是揣著明白裝糊涂，刻意胡攪蠻纏，這類行為已然接近“不論理”的范疇。總體而言，民間推崇明事理、識大體、知進(jìn)退的人，反感懵懂執(zhí)拗、不分場合的人?！安皇∈隆彪m是帶有批評意味的話語，卻也暗含著期許，督促人學(xué)會觀察、勤于思考、懂得共情，這也正是儒家培育智者、完善人格的目標(biāo)。</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四、不論理：胡攪蠻纏、不講道理——理性與秩序的崩塌</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不論理”是四個詞語中表意最為直白的一個?！罢摾怼奔醋駨氖吕怼⒗硇詼贤?，“不論理”則是明知是非對錯，卻故意背棄道理，依靠情緒、歪理甚至撒潑耍賴進(jìn)行糾纏，拒絕正常的理性交流。被人評價為“不論理”，意味著此人突破了理性溝通的底線，不愿遵守基本的是非準(zhǔn)則。</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在儒家思想里，“理”是立身行事、維系秩序的根本?！睹献印じ孀由稀氛f道：“心之所同然者何也？謂理也，義也?！钡览砼c道義，是世人共同認(rèn)可的準(zhǔn)則，不會因個人私欲、身份處境而改變?？桃獠恢v道理、胡攪蠻纏，便是背棄公共規(guī)則，脫離基本的人倫規(guī)范。</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孔子十分厭惡巧言詭辯、顛倒是非之人。《論語·陽貨》中記載“惡利口之覆邦家者”，便是斥責(zé)那些伶牙俐齒、歪曲事理的人，他們憑借詭辯混淆黑白，擾亂秩序。同時孔子提出“巧言令色，鮮矣仁”，花言巧語、偽裝神色的人，大多缺失仁德，這也正是“不論理”者的典型特征，為了一己私利曲解是非，仁德盡失。</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孟子對于悖理之行的批判更為深刻，他提出“人之所以異于禽獸者幾希，庶民去之，君子存之”。人與禽獸細(xì)微的差別，就在于能夠明辨是非、恪守事理。君子堅守這份本心，而庸人往往舍棄?！安徽摾怼敝酥鲃訏仐壚硇耘c良知，任由情緒和私欲主導(dǎo)言行，本質(zhì)上是背離了文明的底線。</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現(xiàn)實生活中，“不論理”還有一種隱蔽形式，即用身份、弱勢進(jìn)行道德綁架，秉持“我弱我有理”“我老我有理”的錯誤觀念，回避事情本身的是非曲直。這與儒家“以直報怨，以德報德”的主張背道而馳。儒家所推崇的“直”，便是公正坦蕩、依理而行，絕不允許用身份、情緒凌駕于公理之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從社會層面來看，“不論理”的危害不容小覷。《荀子·禮論》有言：“禮者，理之不可易者也?！倍Y法，便是不可動搖的世間道理，是社會穩(wěn)定、人際和諧的基石。人人守禮講理，社會才能有序運轉(zhuǎn)；若是人人肆意妄為、不講道理，便會陷入弱肉強(qiáng)食的混亂局面。民間對“不論理”的排斥與厭惡，本質(zhì)上是對理性溝通、社會秩序與公平正義的堅守。這句簡單的批評，守護(hù)著為人處世的基本底線，也捍衛(wèi)著社會文明的根基。</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結(jié)語</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綜合來看，河南方言里“不仁武”“不主貴”“不省事”“不論理”四個詞匯，雖是民間日常的批評用語，卻深度對接儒家仁義、勇毅、自重、知恥、明智、守理等核心思想，是留存于市井間的“語言化石”，見證著傳統(tǒng)文化在民間的活態(tài)傳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但我們依舊要厘清邊界：個別詞匯蘊含文化智慧，不代表方言中的罵語整體具備價值。放眼各地，絕大多數(shù)罵人話語粗俗不堪、違背文明，以人身攻擊、污穢言辭為主體，理應(yīng)被摒棄。我們不能因為發(fā)現(xiàn)了幾粒明珠，就全盤接納泥沙，更不能以偏概全，刻意吹捧罵人話語的文化價值。</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傳承傳統(tǒng)文化，正統(tǒng)典籍、詩詞文章、家訓(xùn)民風(fēng)才是主流載體。方言中少數(shù)飽含智慧的詞匯，僅可作為民俗與文化研究的補(bǔ)充，絕不能成為美化罵人行為的借口。</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研究這些方言詞匯，意義不在于學(xué)會指責(zé)他人，而是讀懂背后蘊藏的處世哲理。這四個詞，分別對應(yīng)著四種做人的準(zhǔn)則：處事要仁義勇毅，立身要自尊自重，行事要明事知禮，相處要理性守規(guī)。</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真正的文化傳承，是反躬自省、修身立德，而非效仿粗鄙言辭、隨意指責(zé)他人。讀懂民間語言里的智慧，堅守正直、自重、明理、守序的品格，友善待人、遵禮向善，才是對這份民間文化最好的解讀與傳承。</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王伯軍系上海市終身教育研究會會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