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前些日子去看一出叫《嘆春風(fēng)》的所謂“國風(fēng)舞蹈秀”。說實在的,我與這活劇并無緣分;但短視頻平臺不依不饒,總要推送到眼前來。舞臺上站著幾個俊俏男子,赤著上身,穿著馬面裙,在追光燈下一把撕開——臺下尖叫聲沸反盈天,任由臺下女子摸胸,女子也以讓其摟抱尖叫。狀如市井賣藝,又仿佛廟會上的雜耍,并不見什么“風(fēng)”的。</p><p class="ql-block">人皆言“國風(fēng)”,我也就禁不住想問問:什么是國風(fēng)?</p><p class="ql-block">或者先退一步。前人有言道“保存國粹”,我向來覺得這說法有些滑稽。什么叫國粹?照字面講,必是一國獨有、他國所無的事物,換一句話,便是特別的東西。但特別未必定是好,何以應(yīng)該保存?譬如一個人臉上長了一個瘤,額上腫出一顆瘡,的確是與眾不同,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據(jù)我看來,還不如將這“粹”割去了,同別人一樣的好?!耙覀儽4鎳?,也須國粹能保存我們?!边@句話,我以為很可以玩味的。</p><p class="ql-block">現(xiàn)在卻興起了“國風(fēng)”,比“國粹”似乎又要體面些?!皣L(fēng)”要的是美感,是古韻,是風(fēng)流蘊藉的好意頭。這原是好的,至少比死死抱住舊物不肯放要活潑些。只是這“國風(fēng)”也漸有變成臉上一顆瘤的趨勢——徒然標(biāo)榜著、炫耀著,內(nèi)里卻未必有什么實在的東西。<span style="font-size:18px;">這背后折射的是國學(xué)衰微,倒由戲子來解說“國風(fēng)”了!</span></p><p class="ql-block">就說說這《嘆春風(fēng)》罷。據(jù)宣傳,它依托了夸父逐日、黃粱一夢、滿江紅、逍遙游等十大歷史典故;似乎要“重塑東方男性精神”,展現(xiàn)“鐵骨柔情”。然而你若花些時間靜心去看,便見那舞蹈與典故之間不過是一層薄薄的紙糊的門面,喊一聲便吹破了??涓钢鹑罩皇菐讉€裸身男子做出追日的架勢;滿江紅只是鼓上敲擊的熱鬧;逍遙游只是長袖飄舞,好像要飛升,身子卻落在臺下與觀眾眉來眼去地互動。那些編舞家們從古詩詞的意象庫里挑揀些漂亮詞匯貼上,倒像是偷了別人家大門上的金字匾額,掛到自己的草棚前頭,以為便可充作高堂大宅。</p><p class="ql-block">這就叫作“偽國風(fēng)”。所謂“偽國風(fēng)”者,徒有國風(fēng)之表而無國風(fēng)之實,徒然借用了歷史典故的幌子,私下販賣的卻是別的東西。在這出戲里,最為顯著的就是身體的赤膊展示。舞者個個科班出身,可那些受過至少四年專業(yè)訓(xùn)練的身體,如今以裸露肌肉和撕扯衣物的方式站到臺前,被冠之以“力量之美”??晌矣植唤獑枺哼@是舞蹈,還是健美表演?身體當(dāng)然可以是藝術(shù)的媒介,然而當(dāng)身體本身成了唯一的看點,舞蹈退化為展示的附庸,舞者成了行走的衣架——不,連衣架也不如,因為衣架到底還掛著衣裳——這就算不得藝術(shù),大約只能叫“男色消費”了。</p><p class="ql-block">幾乎清一色的女看客們倒是不在乎的。有評論說“終于體驗到武則天的快樂”,又有人講“這是女性凝視的覺醒”。我聽了也只得嘆一口氣。從前是男性看女性,現(xiàn)在是女性看男性,這似乎算一樁進(jìn)步;然而“看”的本質(zhì)沒有變,“被看”的地位也沒有變,不過換了一撥看客而已。若說這便是女權(quán)的勝利,我恐怕那勝利也未免太可憐了些,不過是終于被允許走進(jìn)男色的動物園,花幾百元買一張前排票,享用一番被精心編排的凝視的快感。</p><p class="ql-block">可這出戲的巧妙之處,不在于舞蹈的好壞,而在于那套精心算計的商業(yè)模式?!肮贰眱勺直旧砭褪且幻对訌棧ㄩ_來就是滿屏的爭議,爭議便成了流量,流量便成了鈔票。報道說這劇場一年票房便破億元,復(fù)購率高達(dá)三成五,遠(yuǎn)超傳統(tǒng)舞劇區(qū)區(qū)一成的水平。那些邊罵邊看的人們,一邊在微博上義正辭嚴(yán)地批評它低俗,轉(zhuǎn)頭就去搶了下一場的前排票——撕開的馬面裙下面,赫然還是那八塊腹肌。這便叫作“情緒價值”,是當(dāng)下最時興的買賣。舞者月入十萬,創(chuàng)始人說要讓“舞者賺到錢”,這話乍聽很爽利,細(xì)想?yún)s又透著些別的意思:難道只有靠脫衣服才能讓舞者賺到錢么?那從前的楊麗萍們,怕是要從棺材里爬出來喊冤了。</p><p class="ql-block">所謂“國風(fēng)”在這里,不過是一件合法規(guī)的外衣。倘沒有夸父逐日、滿江紅這些典故作幌子,單靠一群赤膊男子在臺上蹦跶,大約早就被文化監(jiān)管部門當(dāng)作低俗表演取締了。正因為它披上了一件“國風(fēng)”的袍子,便可以堂而皇之地巡演全國,在劇場里大行其道。這倒是一筆好生意:用傳統(tǒng)文化做合規(guī)外衣,掩蓋直白的肉體觀賞需求,既賺了女觀眾的錢,又討了“文化自信”的彩頭。這叫“掛羊頭賣狗肉”,而羊頭恰好是最流行最體面的那種。</p><p class="ql-block">光明日報有篇文章寫過:“偽國風(fēng)”會消解國風(fēng)原本的意涵,破壞傳統(tǒng)文化的形與神,尤其會對青少年的審美產(chǎn)生誤導(dǎo)。我以為這個“消解”二字用得極好。馬面裙本是明清婦女的服飾,有它自己的歷史與制式。當(dāng)它被幾個赤膊男子在舞臺上撕來撕去,作為觀眾席里尖叫與狂歡的道具,它的歷史記憶、它的文化肌理,便都被這粗暴的動作抹去了。剩下的只是一塊布,一塊被撕開、被丟棄的布。然而看客們并不在意。他們要的不過是視覺上的那一下“刺激”,如同嚼一塊糖,甜過便沒了,什么滋味也留不下。</p><p class="ql-block">自然,我也不是全然地反對創(chuàng)新。魯迅先生也曾主張“拿來主義”,外國的好的東西、古代的好東西,都要拿來消化。然而這“拿來”,是要先消化過、改造過,使之成為自己的血肉,而不是在臉上貼塊膏藥,就說是重新長了皮肉。這《嘆春風(fēng)》對傳統(tǒng)文化的態(tài)度,恐怕連“拿來”也算不上,只能算“借用”——借來一個空殼子,內(nèi)里裝的卻是荷爾蒙和鈔票。等到觀眾荷爾蒙退潮、鈔票散盡,殼子一扔,國風(fēng)依舊是國風(fēng),但它身上又多了一道被低俗消費留下的傷痕。而女人的性欲似乎在公狗的身上得到堂皇的公開的釋放,這似乎在回歸原始變得人無廉恥而萬事可為了!</p><p class="ql-block">所以我走在街上,看著滿是標(biāo)榜“國風(fēng)”的招牌和海報,總覺得仿佛看見了一個人,臉上貼滿了好看的膏藥,走一步掉一片,露出底下灰撲撲的皮膚來。他說他這是“國風(fēng)”,我卻只看見那張臉,和那慢慢剝落的膏藥。</p><p class="ql-block">我沒有什么話說,也說不出什么話來。迎合低俗、張揚性欲、有違天倫終將被唾棄必付出慘重代價,這是我的斷言!</p><p class="ql-block">“禮義廉恥,國之四維。四維不張,國乃天亡”,這是二千多年前管仲斷言,如今成天籟之音而被人遺忘,想想,很可怕了,但愿不是杞人憂天吧!那位油頭粉面的戲子及尖叫的女人們大約是不懂這些的,他也不必懂也只懂“錢”!</p><p class="ql-block">夜已深,就此打住罷。</p> <p class="ql-block">發(fā)情的公狗需被閹</p> <p class="ql-block">發(fā)情的母豬也上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