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這真是一個滿得快要溢出來的時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你看那街上的燈，夜夜亮得如同白晝，將人的影子照得無處躲藏。酒的泡沫、脂粉的香氣、金錢的叮當聲，攪在一處，浮在空氣里，熱烘烘地撲面而來。每一個櫥窗都在對你說話，每一個熒屏都在向你招手，說——“再多一些罷，再快一些罷，你的欲望還遠遠沒有喂飽呢?！?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人們便在這聲音里奔跑起來，腳步匆匆的，心里慌慌的，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追趕著。賺夠了么？不夠的。愛夠了么？不夠的?；顗蛄嗣?？也還是不夠的。于是心也浮起來，浮在半空里，上不去，也下不來，就那么懸著，終日里飄飄蕩蕩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忽然想起《易經(jīng)》里的一個卦象來——“節(jié)”。水澤節(jié)。澤上有水，便是節(jié)。水太多了，澤就潰了；水太少了，澤就干了。要那水量恰恰好，才成其為澤。這恰恰好，便是節(jié)。古人真是聰明，早早就看透了，天地間萬事萬物，都有一個“度”在那里。過和不及，都是病。</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雜卦傳》里說得最簡潔：“節(jié)，止也。”止，不是什么都不做，是知道在哪里停下來。文明以說，得中道則亨通。只是我們?nèi)缃瘢坪醢堰@“止”字忘得干干凈凈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前些日子偶遇一位舊友。從前最是風流倜儻的一個人，如今兩鬢也有些斑白了。我問他近來可好，他捧著茶盞，沉默了好一會兒，才慢慢地說出一句話來。他說：“四十歲那年，我差點把自己的家拆了?！蔽覜]有追問，只是靜靜地聽著。“那時覺得日子太平淡了，平淡得叫人發(fā)慌。遇見一個人，新鮮得很，像是重新活過來似的。差一點點，就那么一點點……”他頓了頓，“后來不知怎么，忽然想起了家中那盞燈。每日回去得再晚，那燈總是亮著的。那一點光，竟把我拉回來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明白，他那是在“節(jié)”上站住了。這大約便是前人所說的“四十不縱情”了——雖不是古書上的原話，卻是人世的真道理。人到中年，情感的風浪最是兇險。不是因為情感本身不好，而是那背后，往往藏著一個叫做“貪”的東西。貪一點新鮮，貪一點刺激，貪一點早已逝去的青春的影子。這一貪，便如那澤水漫過了堤岸，起初只是一點浸潤，到后來，便成一片汪洋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這便是佛家說的“渴愛”罷。越是飲，越是渴；越是渴，越要飲。沒個盡頭。</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易經(jīng)》節(jié)卦的初九爻辭說得好：“不出戶庭，無咎?！敝啦怀鲩T，便沒有過錯了。這不是教人閉塞，是教人知道界限在哪里。那戶庭的門檻，便是一道節(jié)。邁出去容易，收回來，就難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那舊友，大約便是在門檻前停住了腳步。他保住的，何嘗只是一個家呢？他保住的，是他自己半生積累的一切，是他的心安。</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說到心安，我又想起另一層意思來。五十歲前后的人，大約便是到了“知天命”的時節(jié)了。身體的機括，漸漸地慢下來，如同用了多年的老鐘，發(fā)條沒有那么緊了。可這時候，人們往往不服老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見過許多這個年紀的人，在酒席上拼命地勸酒，仿佛要把逝去的精力都灌回來似的。也見過他們在生意場上賭最后一把，把半生積蓄都押上去，眼里燒著一種奇異的光。那光，不是年輕人的希望之光，而是一種恐懼的光——恐懼被時代拋下，恐懼就此無用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五十不縱欲”，這個“欲”字，在此刻顯得格外沉重。欲，谷欠也。谷中空，有所不足，便生出欲來。身體衰了，想用膏粱厚味填補它；精神頹了，想用功名利祿證明它?？蛇@填補和證明，往往只是加速了衰頹。</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道家講“嗇”，講“知止不殆”，講“去甚、去奢、去泰”，實在是養(yǎng)生的真諦。而《易經(jīng)》節(jié)卦的象傳，更是直指人心：“澤上有水，節(jié)。君子以制數(shù)度，議德行?！蹦恰爸茢?shù)度”，便是為萬事萬物立一個界限。飲食有節(jié)，起居有常，財物有度，這便是數(shù)度。這數(shù)度不是束縛，是保護，如同河床保護著河水，使它不至于漫流四散，終致干涸。</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譬如燈盞里的油，是有定數(shù)的。若嫌燈火不夠亮，一味地添油撥捻，固然可以亮極一時，但很快便油盡燈枯了。若是省著些，暗暗地燃，雖不那么炫目，卻可以照得久長。五十以后的人生，大約便是要學會這暗暗地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而世間最難節(jié)的，恐怕還不是情，不是欲。是心。</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常?？匆娨恍┥狭四昙o的人，本可以安安靜靜地享些清福，卻偏偏不肯。他們或在兒女的事情上操碎了心，事事要管，樣樣要問，稍不如意便夜不能寐；或在往事的泥淖里掙扎，幾十年前的舊賬翻來覆去地算，怨這個人，恨那件事，心上結(jié)了厚厚的繭；或在鄰里的細故里打轉(zhuǎn)，一句話、一個眼神，都能在心里攪起軒然大波。這大約就是“心”的放縱了。心猿意馬，最難收束。年輕人的心縱了，還可以說是血氣方剛；中年人的心縱了，還可以說是世緣未了；到了晚年，若還任這心猿跳擲，那便真是和自己過不去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六十而耳順”，孔夫子這話說得真好。耳順，便是聽了什么，都能平平和和地過去，不住在心里。好的也聽，不好的也聽，聽了便聽了，像風過竹林，竹葉沙沙地響一陣，然后歸于寂靜。這便是把心的韁繩勒住了。不是不能想，是不必想了；不是不能爭，是不值得爭了。</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易經(jīng)》節(jié)卦到了上六，便是“苦節(jié)”了：“苦節(jié)，貞兇，悔亡。”節(jié)得太苦，也是兇的?？梢姽?jié)的真意，不是一味地壓抑，不是皺著眉頭苦苦地忍耐，而是到了最后，一切都化作了自然而然。情來了，可以歡喜，但不執(zhí)著；欲來了，可以滿足，但不貪婪；心念起了，可以覺察，但不跟隨。這便是從“節(jié)制”走向了“節(jié)律”，生命里有了舒卷自如的節(jié)奏，如同四時運行，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各有其時，各得其所。</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佛家講“戒、定、慧”，那戒，便是節(jié)的開始；那慧，便是節(jié)的完成。從最初的勉強克制，到最后的智慧圓融，這一條路，是要自己一步一步走出來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窗外有風，吹著樹葉沙沙地響。遠處的市聲，還是那樣鼎沸著，一刻也不肯停歇。那些追逐的、焦慮的、躁動的心，大約還在那里漂泊著罷。</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夜?jié)u漸深了，天邊居然現(xiàn)出了幾顆疏星，清清冷冷的，像是這城市臉上偶然露出的一點沉靜的、思索的神情。能長久么？不知道。 但這一刻，便是好的。</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我關(guān)上了窗。那鼎沸的人聲便退遠了，退成一片模糊的背景。我仿佛聽見，在很深很深的寂靜里，有什么東西正在慢慢地沉淀下來，一點點，一層層，終歸于澄澈。</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易經(jīng)》節(jié)卦的彖辭，忽然又浮上心頭來：“節(jié)，亨。剛?cè)岱侄鴦偟弥小！薄翱喙?jié)不可貞，其道窮也?！薄罢f以行險，當位以節(jié)，中正以通?！?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然后是最末那一句，輕輕的，卻重重的：“天地節(jié)而四時成?！?lt;/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天地尚且知道有所節(jié)，才成就了春夏秋冬的秩序與豐饒。人呢？大約也該學著，在什么時候，就做什么時候的事情；在該收的時候收，在該放的時候放，在該止的時候——安然地止。</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 讓那些浮著的、躁著的、溢著的，都沉下來罷。沉下來，便澄了；澄了，便明了；明了，便安然了。如水歸于澤，如澤歸于大地，如大地歸于四時有序的、靜穆的天穹之下。</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2, 126, 251);">注:圖片來自網(wǎng)絡(luò)</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