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font color="#010101">2014年1月，我第一次來巴馬，住在坡月村百魔屯。這是一個壯族村屯，巴馬是瑤族自治縣，我對瑤族充滿了好奇心。我想象當中的瑤寨應該是芭蕉樹和鳳尾竹圍繞的竹樓，男男女女衣著艷麗，一天到晚唱情歌的地方。經(jīng)過一番打聽，2月10日，春節(jié)剛過不久，我獨自一人沿著有馬糞的山路（村民告訴我的認路方法），來到西山鄉(xiāng)坡林村勤合屯。</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2014年2月拍攝，今年如去拍攝，樹木長高了，房子都被遮擋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通往勤合屯的山路完全是一條沒有路的路，在怪石嶙峋的石灰?guī)r山上，步步小心，來到勤合屯。這是一個全村找不到一條像樣的道路的村子，幾乎清一色的平頂房，毫無瑤寨的特色，我很掃興。后來得知，這個村子在上世紀末遭遇一場火災，全屯的竹木結構的房子轉眼間化為灰燼，政府救災，統(tǒng)一為每家蓋了兩間、一廳、一廚的水泥磚結構的房子。在村子里轉了一圈，快傍晚了，趕緊下山。剛一出村，就看見山腰上有一位老太太背著背簍，雙手拄著棍子上山。我端起相機在路邊等著，等老人走近，我才發(fā)現(xiàn)老人脊背佝僂很嚴重，完全不能直腰，而且右眼有白內障，可能失明了。路邊一位正在去砍柴的中年男人走過去接過了老太太的背簍。我看到背簍里有好幾節(jié)甘蔗，還有塑料袋裝著的東西。我問那男子老人多大年紀，他說：“九十八了！”我一聽就傻了，九十八歲還能走這樣的路？背簍里的甘蔗給誰吃呢？老太太肯定不能吃的。</font></h3> 老太太經(jīng)過我的身旁，我給她拍了一張近景，她毫無反應，一聲不吭的拄著雙棍在犬牙交錯的巖石上很快的走著，毫無蹣跚之態(tài)。這張照片，是我第一次使用單反相機（“三星”牌單反機）不久拍攝的、我印象最深的一張照片。不過那時候我連RAW格式都不懂，就是用jpg格式儲存的。我不止一次的重新瀏覽這張照片，每次我都為老太太那木然的眼神傷感。從勤合屯回來當天晚上，我在QQ 空間還寫了一篇配圖的文章《敢問路在何方》，結尾有一段很出格的話：“ 路啊，路！坡林村勤合屯的瑤族鄉(xiāng)親祖祖輩輩的腳，磨光了山路上石頭的棱角，敢問通衢大道，路在何方？我們的政府官員們，你看見這位98歲的老人走在這樣的山道上，你在辦公室的平滑光潔的地板上，還好意思踱步嗎？”<div>2016年11月，我再次來到勤合屯的時候，道路依舊，并且經(jīng)過近3年的雨水沖刷，山路更加難走了。</div> <h3><font color="#010101">2014年12月19日，巴馬坡月街逢集日，我住在足拉屯鶴齡居公寓，門前是勤合屯的村民來坡月趕集的必經(jīng)之路。這天上午九點多鐘，我剛走出公寓，就看見一個熟悉的身影——一位佝僂著的老太太背著背簍，拄著雙棍，向我走來。是她！勤合屯的老太太！我趕緊開相機，手忙腳亂之間，拍了一張有點虛焦的照片。</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大概聽見了我相機的快門響，老太太轉過頭來看看我，右眼依舊是白內障，左眼眼球是紅的，是發(fā)炎的現(xiàn)象。我回過神來，老太太是來趕集的。我心里有點小激動，這可是個機會，我很好奇，老太太走那么遠、那么艱難的翻山越嶺的路，究竟要買什么？我決定跟著她拍。</font></h3> 來到人群熙熙攘攘的集市，我發(fā)現(xiàn)老太太目的相當明確，在那么多的攤位中，被老太太選中的就是一個賣油炸糍粑和一個賣“開口笑”（一種外表裹著芝麻的油炸的面食，比較硬）。我雖然緊跟著她，但我沒有聽見她說過話。她似乎和擺攤的很有默契，一手交錢，一手接貨，彼此都不說話。我很奇怪的問那個賣“開口笑”的攤主，她說，我認識老太太，她很可憐的，兒子是癱瘓的，自己都這么大年紀了，還要照顧兒子。我有點恍然大悟，想起了這年正月間在勤合屯路口看到的她背簍里的甘蔗，又看到她今天買的點心，這都是特地在坡月的集日為兒子買的，否則，老人沒牙怎么吃？<div><br></div> <h3><font color="#010101">我想起了去勤合屯走過的路，老人應該是天剛亮就開始下山了，這么難走的路，又這么遠，回去是上山，更是步步艱難，就為了為兒子買點點心？</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2016年10月20日，我第五次來巴馬，還是住在坡月村足拉屯。來之前我就想，快兩年沒見勤合屯的老太太了，如果2014年98歲，今年應該是百歲老人了！她活得還好嗎？這次我一定要再上勤合屯瑤寨，看看她老人家。11月4日，我腿疾已經(jīng)痊愈，便和一位朋友吃過早飯就踏上了去勤合屯的山路。路上偶遇一位勤合屯嫁出去的姑娘回娘家，我們一路走，一路聊，從她嘴里聽到的信息更讓人吃驚。我原來以為老太太只有一個兒子，聽這位年輕媳婦說：老太太有兩個兒子，一個女兒；女兒已經(jīng)去世，老伴在她還不懂事的時候也去世了。從她記事時候起，就知道老太太的二兒子爛腳，20多年了也沒有好。老太太的大兒子先天性佝僂，骨瘦如柴，根本不能參加體力勞動。聽這位姑娘這么說，老太太要伺候兩個殘疾的兒子？情況到底怎么樣？我想，到老太太家看看就什么都知道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在村里轉了一圈，只看見一個大人，一個小孩，問老太太住哪兒，說早上就出門下地干活了。打聽到她家住11號，看見大門虛掩著，推開門進去。</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一進門就是廳堂，沒有什么家具，地面還算干凈。</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最令人不可思議的是，廳堂一邊居然有一只鮮紅的大冰箱，看樣子剛買不久。打開冰箱看看，冰箱是通電的，什么也沒有。</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飯桌上放著一盆菜，用一個黑不溜秋的塑料筐蓋著，是煮豇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正對門的條案本來應該是神龕，但這里只有香爐，沒有看見神像或者祖宗神位之類的貼紙。條案下面是儲存糧食的口袋。</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廳堂后面是廚房，像其他瑤家一樣，地上一個火塘，是日常做飯的地方。廚房有一口把手壞了的高壓鍋，里面有吃剩的大米飯。</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這是廳堂右側里面的一間臥室，大概好久沒有人睡這里，蚊帳上結著蜘蛛網(wǎng)，床上很凌亂的堆著衣服和被子。房間一角有一臺玉米粉碎機，這是巴馬當?shù)剞r民家家必備的生活設施，因為玉米粥是他們的主食。</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外面的一間臥室床上睡著一個男人，是老太太的大兒子。</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廳堂進門右手的一張條桌上放著一臺液晶屏的電視機，還有一臺功放機，地上放著兩只音箱。大概好久不用了，落滿了灰塵。桌上放著一本《養(yǎng)牛技術》，是政府部門贈送的。但是瑤寨沒有人養(yǎng)牛，但卻家家養(yǎng)馬，因為在崎嶇的山路上，當?shù)氐陌N馬是最好的運輸工具。估計那只冰箱可能也是哪位愛心人士贈送的?；貋砦艺f起此事，有朋友說，會不會是因為他兒子打針的針劑要冷藏保存呢？我不排除有這種可能。在這樣的家庭，用送冰箱的形式扶貧，這太幽默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母子三口之家，一間臥室一張床顯然不夠。無意中發(fā)現(xiàn)一個木樓梯，就靠在大門上，爬上去有個只容一人勉強通過的缺口，上面擱著木板，鋪著一張掛著蚊帳的地鋪。</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已經(jīng)中午了，老太太還沒有回家，我們在村口的等著，快2點鐘的時候我再次來到老太太家，老太太的兒子已經(jīng)起床了，蹲在門口抽煙。</font></h3> 我問他母親去哪里了，他說去地里了；我說你能不能帶我去找找，他尷尬的沖我笑笑。我后悔自己失言，忘了他是殘疾人。他沒有讀過書，這輩子沒有走出大山。他弟弟去山下了，干什么去？我沒有問他。<div>后來村里一婦女勸我們不要等了，老太太去地里干活要傍晚才會回家。我不甘心，問了問村里的玉米地在哪里，就決定去找老太太去?，幷纳蕉际鞘^，有限的一點土地都在山谷中。這就意味著我要下山去找她。想起回來又要上山，真有點怕。但我想，既然來了，人家一位百歲老人都能走的路，我們?yōu)槭裁床荒茏?？我獨自一人下到山谷，從頭走到尾，沒有看見一個人。在青紗帳里藏個人，那太難找了。我悻悻的回來，猛然間，發(fā)現(xiàn)山谷上面有個人在活動，我連忙走去，遠遠聚看見有個人背上馱著一大捆的玉米秸稈，掙扎著想站起來，但沒有成功。</div> <h3><font color="#010101">我走近了，發(fā)現(xiàn)果然是老太太。她看見我，直愣愣的看了我一會，就繼續(xù)捆扎那個玉米秸稈</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她沒有穿鞋，我不知道這是為了什么原因。在到處都是亂石和荊棘的地方，光腳下地那太不可思議了！</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重新捆扎好以后，老太太再次馱在背上，我?guī)椭酒饋?，等她走幾步，我搶拍了幾張片子后，我就把那捆玉米秸稈馱在了我的背上，我覺得不是太重，就是體積太大，馱在背上不好控制。但是一個百歲老婦光腳背著它上山談何容易！</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玉米秸稈放在山腰，等會趕馬來馱回家去。老人家送跟我三個剛摘的玉米棒?？次蚁鄼C對著她，她摘下帽子，攏攏頭發(fā),摸去眼屎，盡量的做出一個笑臉對著鏡頭。但是至始至終沒有聽見她說一句話。</font></h3> <h3><font color="#010101">休息了一會，老人穿上了放在這里的塑料套鞋，一手拄著兩根柴棍，彎著幾乎就是直角的腰，向山上走去，她走得比我快。</font></h3> 中途再次坐下來休息，她終于對我說話了，她說了好幾句“我腳痛”。我問她今年多大年紀，她說“一百二”。我想，這是不可能的。但我沒有再問下去。<div>在文化落后的少數(shù)民族地區(qū)，一些老人對自己的生日都是稀里糊涂的。當?shù)匾郧皼]有公元紀年的歷史，農歷又說不清楚天干地支，所以老人的生日一般都是后代憑記憶。但是，遇上同樣目不識丁的文盲，例如老太太的兒子，我問他你媽媽多少歲，他只會說一百歲。但是，從他兒子的年齡推算，老太太應該在80-90歲之間。不過這都不重要了，其實老太太本身也是殘疾人，她那么嚴重的佝僂病，還要操持全家的生活，照顧有病的兒子，這幾十年她是怎么走過來的？</div><div><br></div> 在這條崎嶇的山路上，老太太走過了多少年，磨穿了多少鞋，流下了多少血和汗？這是可以理解但不能計算的問題。就是這條路，老太太背著背簍，從年輕的姑娘走到了耄耋之年甚至期頤之年，為了兒子的一節(jié)甘蔗，一塊糍粑，她堅韌的走著，一聲不響的走著，走了大半輩子。一位瑤族母親能做的事情，她都做了，現(xiàn)在該是我們?yōu)槔咸鳇c什么的時候了，她家大門上和其他村民家一樣掛著一塊銘牌，我們該記住當?shù)卣某兄Z——脫貧時間：2017！<div>但是，我更希望的是我們的社會福利院、敬老院能夠歡迎老太太一家的到來。對他們而言，這才是真正的脫貧！</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