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蝴蝶是一種神奇的昆蟲，從略顯丑陋的蛹到美到炫目的蝶，其變化之大令人稱奇。蝴蝶自古以來即與中國人的生活關(guān)系密切，早在戰(zhàn)國時(shí)代就作為一種象征，進(jìn)入文學(xué)作品，成為詩人歌詠的對象。李商隱以蝶為標(biāo)題的詩很多，蝴蝶在他的詩中頻繁出現(xiàn)，這其中究竟蘊(yùn)含其內(nèi)心的怎樣的隱秘和個(gè)性特征呢？</p> <p class="ql-block">李商隱以“蝶”為標(biāo)題的詩共五首，抄錄如下：</p><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孤蝶小徘徊，翩翾粉翅開。</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并應(yīng)傷皎潔，頻近雪中來。</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葉葉復(fù)翻翻，斜橋?qū)?cè)門。</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西子尋遺殿，昭君覓故村。</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年年芳物盡，來別敗蘭蓀。</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三首 其一——</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初來小苑中，稍與瑣闈通。</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遠(yuǎn)恐芳塵斷，輕憂艷雪融。</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只知防皓露，不覺逆尖風(fēng)。</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回首雙飛燕，乘時(shí)入綺櫳。</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三首 其二——</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長眉畫了繡簾開，</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碧玉行收白玉臺。</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為問翠釵釵上鳳，</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不知香頸為誰回。</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三首 其三——</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壽陽公主嫁時(shí)妝，</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八字宮眉捧額黃。</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見我佯羞頻照影，</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不知身屬冶游郎。</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蝶——</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飛來繡戶陰，穿過畫樓深。</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重傅秦臺粉，輕涂漢殿金。</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相兼惟柳絮，所得是花心。</span></h1><h1><span style="color:rgb(255, 138, 0);">可要凌孤客，邀為子夜吟。</span></h1> <h3>除了五首直接以“蝶”命題的五首之外，另有近三十首詩均涉及“蝶”的形象，茲抄錄詩句如下：</h3><h1><font color="#ff8a00">絮飛藏皓蝶，帶弱露黃鸝。（《柳》）<br>秋蝶無端麗，寒花只暫香。（《屬疾》）<br>韓蝶翻羅幕，曹蠅拂綺窗。（《蠅蝶雞麝鷥鳳等成篇》）<br>露花終裛濕，風(fēng)蝶強(qiáng)嬌饒。（《無題二首其二》）<br>影響輸雙蝶，偏過舊畹蘭。（《曉起》）<br>燕來從及社，蝶舞太侵晨。（《清河》）<br>夭桃惟是笑，舞蝶不空飛。（《即日》）<br>屏緣蝶留粉，窗油蜂印黃。（《贈(zèng)子直花下》）<br>空馀雙蝶舞，竟絕一人來。（《小園獨(dú)酌》）<br>鶯能歌子夜，蝶解舞宮城。（《俳諧》）<br>枕寒莊蝶去，窗冷胤螢銷。（《秋日晚思》）<br>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錦瑟》）<br>花須柳眼各無賴，紫蝶黃蜂俱有情。（《二月二日》）<br>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shí)涂額藉蜂黃。（《酬崔八早梅有贈(zèng)兼示之作》）<br>但覺游蜂饒舞蝶，豈知孤鳳憶離鸞。（《當(dāng)句有對》）<br>舞蝶殷勤收落蕊，佳人惆悵臥遙帷。（《回中牡丹為雨所敗二首 其一》）<br>花房與蜜脾，蜂雄蛺蝶雌。（《柳枝五首其一》）<br>蝶銜紅蕊蜂銜粉，共助青樓一日忙。（《春日》）<br>莫訝韓憑為蛺蝶，等閑飛上別枝花。（《青陵臺》）<br>紅露花房白蜜脾，黃蜂紫蝶兩參差。（《閨情》）<br>流鶯舞蝶兩相欺，不取花芳正結(jié)時(shí)。（《櫻桃花下》）<br>浦冷鴛鴦去，園空蛺蝶尋。（《獨(dú)居有懷》）<br>斜門穿戲蝶，小閣鎖飛蛾。（《鏡檻》）<br>鶯蝶如相引，煙蘿不暇攀。（《南潭上亭宴集以疾后至因而抒情》）<br>稍稍落蝶粉，班班融燕泥。（《細(xì)雨成詠獻(xiàn)尚書河?xùn)|公》）<br>憶得鮫絲裁小卓（一作棹），蛺蝶飛回木綿薄。（《河陽詩》）<br>戰(zhàn)功高后數(shù)文章，憐我秋齋夢蝴蝶。（《偶成轉(zhuǎn)韻七十二句贈(zèng)四同舍》）<br>欲爭蛺蝶輕，未謝柳絮疾。（《驕兒詩》）<br>小闌花盡蝶，靜院醉醒（一作聞）蛩。（《垂柳》一作唐彥謙詩）</font></h1> <p class="ql-block">說到蝴蝶不能不想到莊子，甚至可以說，是莊子最早把蝴蝶引入文化史上的?！肚f子 齊物論》有這樣美妙的描述：“昔者莊周夢為胡蝶，栩栩然胡蝶也。自喻適志與，不知周也。俄然覺，則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夢為胡蝶與，胡蝶之夢為周與?周與胡蝶，則必有分矣。此之謂‘物化’?！边@一段文字曾經(jīng)無數(shù)次被引用、被闡發(fā)，由此衍生出“莊叟蝶”、“漆園蝶”、“南華蝶”、“蝶魂”、 “蝶魄”、 “蝶夢”等典故。李商隱不止一次地在詩中運(yùn)用此典，其中最為人稱道的莫過于《錦瑟》 “莊生曉夢迷胡蝶”一句，另外像“戰(zhàn)功高后數(shù)文章，憐我秋齋夢胡蝶”、“枕寒莊蝶去，窗冷胤螢銷” 也用的是這一典故，以表現(xiàn)其苦悶、灰心、迷惘、失落、幻覺乃至幻滅，以及由此引致的消極、頹唐、放曠、無為等心態(tài)?！ ?lt;/p> <p class="ql-block">胡蝶的另一種象征，則與愛情有關(guān)，其早期的源頭可以追溯到晉代干寶《搜神記》中的“韓憑妻”故事。事實(shí)上，有關(guān)“化蝶”的傳說由來甚久，《列子.天瑞篇》云：“陵舄得郁棲為則為烏足。烏足之根為蠐螬，其葉為胡蝶。胡蝶胥也化而為蟲，生灶下，其狀若脫，其名為駒掇。”今人以科學(xué)知識極易說明的問題，在古人那里，卻得出了因“氣易”而由“無知”的植物麥子化為“有知”的動(dòng)物胡蝶的結(jié)論。不但麥子可以化為蝴蝶，“橘蠹”也可以化，百合花也可以化，金玉甚至魚膾均可化為蝶，衣裙和女子都能化蝶，這在很多古代典籍中均能找到范例。而韓憑故事中的衣裙化蝶，乃是在民間口頭更為廣泛流傳的一種傳說。這種觀念進(jìn)入宮廷，影響到唐人的宮妝，“‘蝶粉’、蜂黃’乃是時(shí)尚?！崩钌屉[：“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shí)涂額藉蜂黃”即指此。當(dāng)然，“蝶粉”、“蜂黃”之所以成為宮妝，還與唐代皇家對于宮女的戒禁有關(guān)。因?yàn)閾?jù)說“蝶交則粉退，蜂交則黃退”。由此看來，唐代這種宮妝與漢代的以朱色守宮點(diǎn)女子肢體的風(fēng)俗實(shí)為相通，而皆與男女關(guān)系有關(guān)。蝶就這樣在中國傳統(tǒng)文化中成了美麗、純真、貞潔和愛情的化身，并且一開始就帶有某種令人魄銷魂散的悲劇色彩。從早期的韓憑夫婦故事，到晚唐至宋期間逐步形成的民間傳說《梁山伯與祝英臺》，也都有了為歷代民眾所喜愛而感泣的情人化蝶雙飛的凄美情節(jié)。</p> <h3>在李商隱詩中，凡寫到蝴蝶的，除點(diǎn)明與莊生夢蝶故事有關(guān)，傾向于虛靜無為等義者，均是沿用了以蝴蝶為柔美、愛戀、尋覓、追求、無望乃至悲劇之象征的傳統(tǒng)文化意義。顯然的例子如《青陵臺》：</h3><h1><font color="#ff8a00">青陵臺畔日光斜，萬古貞魂倚暮霞。<br>莫許韓憑為蛺蝶，等閑飛上別枝花。</font></h1><h1><span style="font-size: 16px;">對于這首詩的題旨，有不同說法，或云是“艷情”，或云“疑為令狐作”，或云是“自辨之詞”。但不管怎樣，這里是直接歌詠了韓憑夫婦的故事。值得注意的是，在李商隱意中，化蝶的已不是韓憑妻衣裙，甚至不是韓憑妻本人，而是韓憑。“韓蝶翻羅幙，曹蠅拂綺窗?！备菍ⅰ暗惫谝皂n姓，無疑是用韓憑故事，令人不能不想到其詩與男女情愛的關(guān)系。</span><br></h1> <h3>再看下面的兩首均以《蝶》標(biāo)題的詩：</h3><h1><font color="#ff8a00">初來小苑中，稍與瑣闈通。<br>遠(yuǎn)恐芳塵斷，輕憂艷雪融。<br>只知防浩露，不覺逆尖風(fēng)。<br>回首雙飛燕，乘時(shí)入綺櫳。<br> <br>葉葉復(fù)翻翻，斜橋?qū)?cè)門。<br>蘆花惟有白，柳絮可能溫？<br>西子尋遺殿，昭君覓故村。<br>年年芳物盡，來別敗蘭蓀。</font></h1><div>這是兩首典型的頗有寄托的詠物詩。兩詩詩面均未出現(xiàn)“蝶”字，但正如錢木庵所說：“無一句詠蝶，卻無一句不是蝶，可意會(huì)不可言詮，此真奇作!”而其題旨，則又如姜炳璋所云：“俱以蝶自況也?！逼鋵?shí)這里的蝴蝶不妨看做是詩人魂魄的物化、精神的顯現(xiàn)或靈性的具象。 “葉葉復(fù)翻翻”，是詩人在現(xiàn)實(shí)中不斷尋覓，反復(fù)探求理想境界的痛苦體驗(yàn)的幻化表現(xiàn)； “只知防浩露，不覺逆尖風(fēng)”，則是借蝴蝶的口吻，吐露詩人憂恐、失望、懊恨以及自我解嘲相交錯(cuò)的復(fù)雜情緒，而這實(shí)際上乃是詩人生活中不幸遭際的曲折映射。因此這兩首詩，與其說是在詠蝶，不如說是詩人在詠嘆他自己的心靈，詠嘆他那在生活的重壓下，創(chuàng)痕累累、血跡斑斑的殘破心靈!這兩首詩內(nèi)容雖均遠(yuǎn)遠(yuǎn)超越直接、具體的詠蝶，但畢竟又是借詠蝶以抒懷，而對于蝶這個(gè)形象的理解，大體也仍在“韓憑夫婦化蝶”典故的含義之內(nèi)。</div> <h3>“蝶”作為一種符號，在李商隱詩中，并不是靜態(tài)的存在，而是一種動(dòng)態(tài)的意象，李商隱詩里的“蝶”的語象就像蝴蝶本身一樣，不僅其自身形象神奇蛻變，而且常和大自然中另外一些事物有機(jī)地結(jié)合，形成一種新的意象，成為構(gòu)成其詩風(fēng)委婉瑰麗哀傷悲戚特點(diǎn)的要素。試看《曉起》一詩：</h3><h1><font color="#ff8a00">擬杯當(dāng)曉起，呵鏡可微寒。<br>陸箔山櫻熟，褰帷桂燭殘。<br>書長為報(bào)晚，夢好更尋難。<br>影響輸雙蝶，偏過舊畹蘭。</font></h1><div> 這首詩第七句 “影響”一詞原出《尚書》。《尚書大禹謨》：“禹日：惠迪吉，從逆兇，惟影響?！笨追f達(dá)疏：“言人順道則吉，從逆則兇，吉兇之極，惟若影之隨形，響之應(yīng)聲，言其無不報(bào)也。”這是其原義。后來有所引申，及于夫婦之義。南朝宋顏延之《秋胡詩》：“影響豈不懷，自遠(yuǎn)每相匹”。唐張銑注日：“猶影之與響，物而應(yīng)之，雖自遠(yuǎn)而至，因相匹偶，此言夫婦之義相感而合。”“輸”是不及或失之之意?！半p蝶”在此具雙關(guān)意，既可指適才夢中自身所化的“莊蝶”，更可指翩飛于“舊畹蘭”間的“韓蝶”，兩者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必分清也分不清。而“輸雙蝶”亦復(fù)雙關(guān)——既謂夢醒之后“失去”了雙蝶，更指自己境遇之不如雙蝶，但當(dāng)以前者為表，為現(xiàn)象，而后者為里，為實(shí)質(zhì)?！坝绊戄旊p蝶”乃是理解整首詩的關(guān)鍵。詩中蝶、燭、書、夢，四種語象的有機(jī)組合，更加有力地共同烘托出愛情難遂的痛苦主題。</div> <h3>李商隱詩中將這四種意象集合使用或分組使用，以表現(xiàn)春情綺思者甚多。除這首《曉起》，此外如：《獨(dú)居有懷》中“浦冷鴛鴦去，園空蛺蝶尋；蠟花長遞淚，箏柱鎮(zhèn)移心?！?《夜思》中“鶴應(yīng)聞露警，蜂亦為花忙；古有陽臺夢，今多下蔡倡?！?《銀河吹笙》中“重衾幽夢他年斷，別樹羈雌昨夜驚。月榭故香因雨發(fā)，風(fēng)簾殘燭隔霜清?！币约啊稊M意》、《鏡檻》、《河陽詩》、《無題四首》之一等等，詩中均暗藏著上述語象組合，這個(gè)語象組合在全詩中起著核心的聚合和定向作用，對全詩的意境與題旨作出了規(guī)定。</h3><div> </div> <h3> “蝴蝶”是李商隱詩中一個(gè)特殊的符號，是體現(xiàn)其內(nèi)在情感的載體，詩人通過“蝴蝶”這一形象舒泄內(nèi)心壓力，完成自己內(nèi)心的完美表達(dá)?！昂弊鳛槔钌屉[特殊思維印記的獨(dú)創(chuàng)語象，對于其詩歌的內(nèi)涵、意境、總貌、風(fēng)格，有其特殊的文化意義。</h3> <h3>一只蝴蝶飛進(jìn)李商隱的詩中，化成美妙的詩句！</h3><div><br></div><div>美妙的詩句進(jìn)入我的心中，則化成了神奇的蝴蝶……</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