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她的體質(zhì)是弱的,也并不美麗。</h3><h3>這句話無意義,并略顯突兀,魯迅先生卻為何要寫?</h3><h3>為何?</h3><h3>因為他要拼命記下關(guān)于這個人所有的記憶。</h3><h3><br /></h3><h3>昨晚夢見了姥姥,不知為何即將死去的場景。</h3><h3>啞著嗓子哭,心碎了,哭不出聲音。</h3><h3><br /></h3><h3>姥姥去世的時候我在上海,夏天。知道消息后身體被重錘擊落的心墜得委頓于地,去往機(jī)場的路長得沒有盡頭,記憶中似乎只剩下了冰涼,冰涼的手,冰涼的身體,冰涼的風(fēng),以及冰涼的,空氣,與淚。</h3><h3><br /></h3><h3>小學(xué)作文,你的XX,毫無猶豫寫下我的姥姥。作文發(fā)下來, 第一段被老師圈了紅,打了問號。那一段是,每天早晨睜開眼睛,第一眼就會看到姥姥忙碌的身影,臉上總是掛著黃豆粒大的汗珠。年幼的我不解,姥姥忙得出了汗,老師為什么不理解。</h3><h3><br /></h3><h3>整個幼年期我隨爸媽睡,哥哥姐姐分別隨姥姥。小心眼里充滿了瘋狂的嫉妒,并終于爆發(fā)一次,為什么我不能跟姥姥睡!為什么!之后如愿以償睡了次姥姥的被窩。---閉上眼,淚里仿佛還有心滿意足的喜悅,還有姥姥掖被角的暖...</h3><h3><br /></h3><h3>被子之上,依次搭著脫下來的上衣,褲子,晚上怎樣放,早晨醒來怎樣穿。被子疊好,床單用苕帚掃得一絲不茍,如熨斗燙過。</h3> <h5>(拍于媽媽老房,墻圍子刷著淡藍(lán)的漆,身后右拐是她的屋,手里拿著取下的假牙,應(yīng)是匆忙間拍于行前或是起床后)</h5><h3><br /></h3><h3>姥姥習(xí)慣睡炕,所以不管搬到哪里,爸媽都要盤炕。</h3><h3><br /></h3><h3>因此有姥姥在,家里永遠(yuǎn)有柴燒的大鍋。</h3><h3><br /></h3><h3>因此總會有灶燒的大饅頭,摔出來的油餅。薄而筋道的油餅是全家最愛,爸爸帶人回家,滿臉驕傲地吹噓大媽烙的世界最好吃的油餅---爸爸不喊媽,但他跟他的大媽從未紅過一次臉。</h3><h3><br /></h3><h3>饅頭出鍋的時候揮舞著菜刀在蒸騰的熱氣中虛砍幾刀,問過姥姥,但忘記了答案。熱氣散后要說,又笑了。幼時調(diào)皮,趕在姥姥開口前說它們哭了,姥姥生氣了,罵,你個窮屢禁的---這樣眉眼含笑的罵,你懂。饅頭一定要滑白煊軟好面相,否則要生暗氣,罵自己手藝不精。</h3><h3><br /></h3><h3><br /></h3><h3><br /></h3><h3><br /></h3> <h5>(人老了面容大約總有些相似,這張全世界都認(rèn)識的臉,總覺得和姥姥很像)</h5><h5><br /></h5><h3>至于穿,</h3><h3><br /></h3><h3>媽媽說,姥姥長壽,一是勤快,二呢,不存氣兒,三,愛俏。</h3><h3><br /></h3><h3>老來多了些對襟的上衣,而常穿的,還是從前的斜襟大褂。拍打順摸得必不能半絲皺褶,即使挽起袖管,亦是半截晃眼的白,舒服,好看。</h3><h3><br /></h3><h3>媽媽說從前姥姥是穿旗袍的。---你姥姥在穿上是不吃虧的,不像我們---我見過姥姥的繡品,一方綢緞上絲線的細(xì)細(xì)針腳泛起幽幽的光,很美。</h3><h3><br /></h3><h3>還有頭發(fā)----哦頭發(fā),無論如何略不過去的頭發(fā)。</h3><h3><br /></h3><h3>大半時間姥姥是在家操持家務(wù)的,但從來不可能蓬頭垢面。除了撣掃整潔的衣飾,姥姥在頭發(fā)上,投入了近乎癡迷的熱情。</h3><h3><br /></h3><h3>頭油從我們的日常生活消失后摩絲成為家中必備,仔細(xì)想了想,整個家里姥姥是唯一的使用者,青春期的哥哥和姐姐或許用過罷,不知。</h3><h3><br /></h3><h3>根根落實在你或是笑談,但是我們家姥姥的常態(tài)。后來偶有媽媽粗心摩絲不及續(xù)的時候,姥姥偷抹了花生油,導(dǎo)致枕頭油膩清洗不了而致事情敗露,招致媽媽責(zé)備---矛盾的是,姥姥其實內(nèi)里并非干凈至此,擤了鼻涕常會抹在了鞋底,老來躺在床上,鋪炕的席子底下亦有不少鼻涕的痕跡---可是這又怎樣,她依然是全威海最整潔利落至根根落實的那一個。</h3> <h5>(給姥姥畫的小像)</h5><h3><br /></h3><h3>姥姥好推牌九,后喜麻將,九十多歲依然能酣戰(zhàn)于麻將桌。愛看電視,不挑,動畫片不落眼,化學(xué)講座一樣如醉如癡,令人不解。和孫兒們爭看電視生過氣,小腳踩得風(fēng)一般快扭身回自己屋,門摔得天響生氣示威。</h3><h3><br /></h3><h3>我生女兒時月子里沒人幫,后幸有姥姥住進(jìn)來,是年其已九十有余,一胳膊夾起娃娃于身側(cè)顫顫巍巍,我心下竟從無驚懼。女兒爺爺其時來威小住,日來做頓飯權(quán)做伺候月子,但必要等他兒子回來方招呼開飯,于是每每夜深才能吃上晚飯。月子里的我尚未言語,姥姥已忍無可忍沖去斥責(zé),每想于此心下惻然,這樣被疼憐的感覺,真好…</h3><h3><br /></h3><h3>姥極勤快,家里家外風(fēng)風(fēng)火火包辦一切,媽媽因此不擅家務(wù)不喜做飯,種菜事也是不明,從那個年代過來,也算異類一枚。</h3><h3><br /></h3><h3>姥姥的爺爺經(jīng)營醬鋪,自小家境應(yīng)算殷實。她有名字,但不識字,也是舊家庭的固有模式吧。年輕時嫁與一不長命的賬房先生,生下我大舅,后參軍抗戰(zhàn),和平年代官至師長,軍區(qū)禮堂甫落成便倒塌,砸中了臺上做報告的他,身后五個孩子,從此后與姥姥幾十年間沒了聯(lián)系。</h3><h3>姥姥第二任丈夫是我姥爺,大姥姥十三歲,脾氣極好,是我見過最擔(dān)得起慈祥二字的老人,我十歲時因病故去。姥姥只生有這兄妹二人,大舅出事故后獨剩媽媽一個,兩人一輩子不曾分離片刻。</h3><h3><br /></h3><h3>姥姥有個弟弟,年輕時任國民黨軍醫(yī),解放前隨軍去了臺灣,我初中與高中時攜其臺妻回威探親過幾次,與姥姥極像。多年后突然沒了音訊,大概已然去世,其妻不愿通知我們罷。</h3><h3><br /></h3><h3>姥姥家庭成份不好,除四舊時她媽媽不堪折磨上吊自殺,爹大概遠(yuǎn)走了他鄉(xiāng),媽媽中學(xué)后便受了出身的拖累不許考學(xué),更加不許工作,別無他計早早兒嫁了爸爸。婚后爸爸也被媽媽出身牽連,被組織委婉勸離,幸而爸爸一路堅持了下來。</h3><h3><br /></h3><h3>姥姥常說的話,葫蘆嚶掉尿罐子里,揀口撐。后悔從前很多話聽過便忘,總以為這個人一輩子守著,總有數(shù)不盡的時光,丟不開的日子,一旦遠(yuǎn)離,拼命想起的,竟然就只有這一句了。</h3><h3><br /></h3><h3>極整潔的老太,脖子下第一??圩樱瑤缀鯊奈匆娊忾_過。</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