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王生某君記事</h3><div> 黃蓉（漢川）</div><div> 鄂中某村，不知其名，據(jù)江漢腹地，臨襄水之曲，雖地處僻遠，然風景絕勝，春日楊柳如煙，夏令蓮葉似蓋，秋時稻黃蟹肥，冬至破冰采藕。人眾近千，良田數(shù)頃，民皆以農(nóng)事為業(yè)，間以養(yǎng)蝦飼魚，近歲更或游商四境之內(nèi)，或售力繁華之都，由是物阜民豐，堪稱樂土。唯有一憂，此村地勢低洼，屢為水患所苦，民恒患之。</div><div> 某日，村東新遷一戶至，鄉(xiāng)人往視，獨一夫居焉。度其年齒，未逾花甲；觀其形貌，則與眾村夫迥異：白面微須，長身玉立，飄然有出塵之態(tài)。此子自謂姓王氏，乃村中某男之岳丈，荊妻早逝，致仕閑居至此。某男，數(shù)年前入省城學府，遂留居之，乃今所謂“鳳凰男”者也。眾人或疑或嘆，遂去。</div><div> 村中有好事者，訪其生平，得之二三，語諸人曰：“此夏口人氏，系省府某司故長吏，居官清廉，頗有聲，然不曉何故激流而退，避居于吾鄉(xiāng)。”鄉(xiāng)人咋舌，益敬而遠之。</div><div> 居有日，眾微睨之，見生以蘭桂竹木遍植于庭，環(huán)堵繞墻，滿室清雅，有若世外之境。又于居所前自辟一園，種瓜植豆，其人布衣蔬食，自給自足，怡然自樂。</div><div> 花朝雨暮，三五之夕，但聞生吟哦詠嘆之音，或云：“歸來學酒嵇中散，此去談詩阮嗣宗?！庇衷疲骸凹茸砸孕臑樾我?，奚惆悵而獨悲？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北娔芙?，不知所云?；蛞娖湮Ｗ诹潞汕?，對花而繪，謂之寫生；又于斗室之內(nèi)揮毫潑墨，筆走龍蛇，狂放酣暢似酩酊而醉。生頗重淬煉養(yǎng)生，每于晨昏繞村疾走，或習五禽之戲，揮拳擊掌，虎虎生風。眾是以嗤之，呼曰怪人。</div><div> 某日村童散學，聞童稚之聲高歌曰：“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鄙?，趨前，捉一童問曰：“汝知李叔同否？”童子張目莫對。生縱之去，捋須搖首，茫然若失。自是，生每于學后集群童以詩書算學相授，朗朗之聲，可遏行云。鄉(xiāng)人感其恩德，稍有就其門索書者，未有不應。</div> <h3> 光陰似箭，忽忽期年。歲次丙申，時維孟夏，忽淫雨連日不開，襄水暴漲，其勢洶洶，有如猛獸餓虎。鄉(xiāng)人皆往橫堤觀之，曰：“危哉殆矣！若此雨不息，吾等必為之害！”其后果旬日未止，水勢浩蕩，幾與堤平。眾皆鼓噪喧騰，強且壯者或晝夜分曹而巡，或以沙囊高其堤，老而弱者或炊爨而餉勞力，或奔走以求告于有司，不一而足。未幾，即有王師袞袞而至，軍民戮力，眾志高昂。雖然，奈何驟雨無歇，情勢堪憂。某夜二鼓，列缺霹靂，雨大如注，水勢洶涌，撥木轉(zhuǎn)石。村中人眾巡堤者往返查視，陡現(xiàn)水泡翻涌，其畫策者聚眾疾呼曰：“此水下數(shù)米處突現(xiàn)縫罅若干，水涌甚急，古語云‘千里之堤潰于蟻巢’，亟使堵之!不者，吾村危矣！”此處水深丈余，人潛其中目不視物，且其底雜草豐茂，亂石嶙峋，險峻之勢有如登天。眾丁壯雖皆習水性，然乍臨此險，莫不搔首踟躕，畏怯之意見于顏色。方此時，忽一人排眾而出，朗聲云：“諸君少慮，吾請一試！”視之，王生也。眾以為不可，皆云生年且六旬，縱有卞莊、周處之勇，無異以卵擊石耳。生曰：“無妨。吾雖長于城邑，然自幼熟習江漢之水，歷年未曾有怠，吾自有主張，諸君勿念。且今事急矣，時不我待，請允之毋遲！”</h3><div>眾無他計，乃允。生遂入水，以篙相探。居刻余，起，曰：“此水急湍，篙不堪用，需鐵器也?！比嘶蛞挾c之，生復入。眾皆屏氣凝神以待。生以手把船，牽鐵桿且游且探，間或潛沒入水尋其罅隙所在，歷二刻，終獲矣。爾后生復攜土囊潛入水相堵者凡廿余次，直至四更方畢。此患竟得以除，眾丁無不雀躍，歡聲如雷。</div><div> </div><div> 翌日天明，云銷雨霽，鄉(xiāng)人扶老挈幼，具雞黍之屬爭往生所謝之，生抱拳團團揖曰：“噫！父老之情盛矣！余平生為仕宦累，浮沉數(shù)載，惶惶難安，然志終不在此，頗違本性也。且夫室妻已故，獨居匹夫不愿累及子女，故辭官卸任，來至仙鄉(xiāng)，以求怡情山水，終養(yǎng)余年耳。得父老容留，感念不勝。然丈夫于世，終求一用，若效得綿薄之力于黎元，幸甚至哉，雖萬死不辭矣，何顏面乞物乎！”眾既敬且佩，再四稱謝而去。</div><div> 贊曰：偉哉王君！彼其于世，通達淡然，未嘗汲汲于名利，數(shù)數(shù)乎榮華，儼然靖節(jié)、摩詰、襄陽之流耳，然文士有此勇力，自薦于危難之際，為民弭患于一方，實難能矣！士之處世，顯隱行藏，豈不當效此君乎！丙申歲仲秋漢上黃某記。 </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