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前陣子,朋友從上海帶回兩罐原味果仁,說是特產(chǎn)。打開前那股興奮勁,像極了精心打扮去見情郎。于我,意料之外的都叫驚喜。</p><p class="ql-block"> 見到“廬山真面目”時(shí),我怔了一下——黃豆、黑豆、青豆、蠶豆、扁桃仁、腰果,擠在罐里,不知在嘀咕什么?;蛟S它們見了我這龐然大物,也驚著了。</p><p class="ql-block"> 黑豆原產(chǎn)中國,現(xiàn)各地都有種植;黃豆更是遍布大江南北;蘭溪大青豆,有三百多年歷史;蠶豆幾乎遍布全國;扁桃仁也來自各地;腰果則不知是本土還是外來。這樣看來,它們擠在一起的熱鬧,也是情理之中。</p><p class="ql-block"> 黃豆最得意。它一面顧著和大家套近乎,一面又瞪著小眼睛看我。它認(rèn)出我來了——我們是老鄉(xiāng),都來自北方。</p><p class="ql-block"> 許多年前,我或許曾在無邊的豆地里與它相視一笑;或許曾叫上小伙伴到豆地里尋過它;或許它就坐在我和爺爺目光聚焦的酒杯前;或許我也曾用一雙小黑手緊握過它。拮據(jù)的日子里,一根雞毛都是好的,何況是可以發(fā)芽、可以爆炒、可以生醬的黃豆。</p><p class="ql-block"> 而關(guān)于黃豆最深的記憶,是關(guān)于火,關(guān)于她。</p><p class="ql-block"> 每每想起那些蹲在灶坑門口的傍晚,唇齒間還會(huì)涌起一片焦香。鄰居家的小姑,比我大不了幾歲,總喜歡拿沒把的鐵勺或剩半邊的破盆,就著正旺的炭火“炒”黃豆給我。我特別沒出息地蹲在旁邊,聽豆子在燒紅的器皿里跳踢踏舞。寫下這話時(shí),耳邊仿佛又響起那群活潑的豆子,噼啪,噼啪。</p><p class="ql-block"> 小姑有病,沒怎么見她和其他孩子玩,也沒上過學(xué)。破盆破碗在我們那兒不是新鮮事,但用它們炒豆,是她的專利。東北的炕全靠那灶坑里的炭火,咔吧咔吧,越燒越旺,越旺越紅。每雙望著它的眼睛里,都映著暖烘烘的光。</p><p class="ql-block"> 有一次,我放學(xué)后家也沒回,徑直跑去她家。為了炒豆,我在學(xué)校墻根撿了幾根像樣的白粉筆“孝敬”她。</p><p class="ql-block"> “這東西能寫字?”她懷疑。</p><p class="ql-block"> “當(dāng)然,老師就用它教我們認(rèn)字、算數(shù)?!蔽彝ζ鹦馗?。</p><p class="ql-block"> “那你教我寫字,就寫我的名字?!彼劬α亮?,語氣里有一種我從未聽過的、小心翼翼的渴望。</p><p class="ql-block"> “好啊!”我答得清脆——當(dāng)老師可是我最大的夢想。</p><p class="ql-block"> 她家土墻凹凸不平。我們便轉(zhuǎn)到我家房后,那兒墻大、平整、隱蔽。我先寫一個(gè)“山”字頭,她就高興得直拍手。</p><p class="ql-block"> “這位同學(xué)請坐好?!蔽夷贸鍪愕呐深^,“這個(gè)字念‘山’?!?lt;/p><p class="ql-block"> “大山的山嗎?我看著也像三座山連在一起?!彼慌挛?,只顧自己高興。</p><p class="ql-block"> “隹”字歪歪扭扭接在下面。跟我讀,“zhui”。</p><p class="ql-block"> “我不姓隹,我姓cuī?!彼酒饋恚桓睘椤按蕖北Р黄降臉幼印?lt;/p><p class="ql-block"> 我耐心解釋:“這是上下結(jié)構(gòu),合起來就是你的姓?!碑吘雇砩系某炊?,還得指望她。</p><p class="ql-block"> 至于“鳳”字怎么教的,記不清了。只記得那個(gè)黃昏,教的和學(xué)的,都從未那樣認(rèn)真過。</p><p class="ql-block"> 夜幕像墨一樣潑下來,很快吞沒了墻上那些歪扭的字跡。但她復(fù)讀機(jī)般念著自己名字的聲音,卻撞在樹上、墻上,很響,很長,在打著哈欠的村莊里回蕩。</p><p class="ql-block"> 那晚,我們是踩著那聲音回去的。</p><p class="ql-block"> 大人們又聚在一起談天:誰家的牛下了壯實(shí)的犢子,誰家的媳婦快生了,今年的地該種什么,隔壁村有了彩色電視機(jī)……小姑則在角落,開始她熟練的作業(yè)——炒黃豆。</p><p class="ql-block"> 一顆豆子啪地跳出來,落在她衣襟上。她用食指和中指捏起,湊到嘴邊輕輕吹了吹,塞進(jìn)我嘴里。就那么一顆,滾燙的,焦香的,讓我懂得了什么叫“滿足”。接著,豆子接二連三地笑破了肚皮,或者熏黑了臉。我們邊吹氣邊把它們捧在手心,用手指點(diǎn)兵點(diǎn)將,看哪個(gè)先被吃掉。</p><p class="ql-block"> “世間唯有愛和美食不可辜負(fù)。”如今,看著這一大罐“豆子開會(huì)”,牙齒卻少了童年那股嘎嘣作響的欲望。索性就一直看著??吹窖劬Πl(fā)酸,仿佛罐子里的豆,也都潤上了一層薄薄的水光。</p><p class="ql-block"> 一把黃豆兒,半生香。</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