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五一”前夕，外婆打來電話，說老家的侄子要出嫁女兒，叫我回去，帶著她再回老家看看。<h3> 我心下一熱，掛了電話就退掉了火車票，藏匿起心中和老公思謀已久的遠(yuǎn)方，決定帶著她回我的老家——吳堡縣王家圪嶗村。</h3><h3> 說是老家，其實這只是媽媽長大的地方。在我還沒有記憶的時候，媽媽因為工作繁忙，就把我送回了外婆家中。</h3><h3> 城里的孩子到了鄉(xiāng)下，就像是日日拘在屋里的小狗兒放到了野地，可以撒潑打滾、瘋跑亂逛。用外婆的話講，就是“眼睛里灌進(jìn)了野風(fēng)”。</h3><h3> 春天，暖和的風(fēng)嘩啦啦地刮響了院外那株甜杏仁杏樹的葉子，杏樹上早早就結(jié)出了指甲蓋兒大小的青杏。我盤在樹杈上摘青澀的杏兒練牙口，總會被酸得齜牙咧嘴。狠狠心咬開酸杏，里面的仁子還沒有成型，只是有層奶白色的杏仁皮包著，用手戳一戳，軟塌塌的、綿呼呼的，饞得用舌頭擠進(jìn)了嘴里，青杏的酸澀夾帶著杏仁的清甜，獨有一股春天的香氣。</h3><h3> 夏天，偷舀一缸子水、把門外菜地里挖的土和成稀泥，裹在自己撲來的蟬兒身上，撿幾根干樹枝擁成一堆，再插兩根“Y”形的樹杈，用廚房里帶出來的那根最長的筷子串好泥蟬，學(xué)著電視里“烤全羊”的印象來裝模作樣地“烤泥蟬”。和鄰家總是鼻涕汪汪的伙伴一起掰著指頭數(shù)時間，好不容易盼著差不多烤熟了，連土帶皮剝開來就往嘴里塞。</h3><h3> 秋天，跟在外婆屁股后頭刨山蠻子（土豆），她挎?zhèn)€大籃子撿大的，小不點兒都留給身后亦步亦趨、挎?zhèn)€小籃子的我。半個山頭刨下來，大小籃子都撿滿了，太陽也就要落山了。我不肯把自己辛苦撿來的山蠻子倒進(jìn)外婆的蛇皮袋子里，只好連托帶挎地帶回家，叫嚷著讓外婆給我蒸山蠻子吃。</h3><h3> 冬天，屋子里的水燒開了，滿屋子都升騰著滾滾的熱氣。外婆走過在炕上撩撥著霧氣的我，一面撩起門簾、一面總是皺著眉頭說今天又“窮冷窮冷”的。冷氣一進(jìn)屋，熱氣就害怕地爭著趕著往出跑，手里正耍的水霧倏地就消散不見了，氣得我滿炕打著滾，哭鬧著以示抗議。</h3><h3> 一切的記憶都是從這片養(yǎng)我的黃土地開始萌芽，自己也在心底里認(rèn)定這里就是我的故鄉(xiāng)。到了上學(xué)的年齡，媽媽把我接回了縣城，開始了行不露足、踱不過寸的城里人生活。可我心里總還是想著故鄉(xiāng)、念著故鄉(xiāng)，放心不下自己在故鄉(xiāng)豢養(yǎng)的豬仔、追趕的雞鴨、還有漫山遍野的花花草草。以至于后來每每有人逗弄問我是哪里人時，我都會昂首挺胸地回答：“王家圪嶗！”</h3><h3> 只是可惜，舅舅結(jié)婚后，外婆也被接進(jìn)了縣城。沒人住的窯洞總是破敗地很快，故鄉(xiāng)也就幾乎沒有了再回去的理由。從2004年北上榆林讀高中算起，我已經(jīng)足有十三年沒有再回老家了。</h3><h3> 少小離家老大回。再要回故鄉(xiāng)，一路上我都是興奮不已。只是臨到了進(jìn)村的路口，自己突然心跳加快。我摁下了車窗，吹著陌生卻熟悉的風(fēng)，聞著車輪飛濺起來的塵香，望著窗外和殘篇斷章的記憶慢慢重疊的景物，我的眼眶里漸漸地蓄滿了熱淚，心里有種說不出的親切和安然。</h3><h3> 翌日清晨，被屋外掃地聲催醒的我，心里竟一陣恍惚——這是一間洞窯，當(dāng)窗外的日頭讓這間窯洞隱隱現(xiàn)了一抹透亮的白的時候，窗外的野雀兒也開始和著晨光輕語。被子外的胳膊感受得到乍暖還寒時節(jié)的一絲涼意，鼻息里氤氳著燒起灶膛的煙火氣，窗外還似乎有主家來回走動忙碌的身影。</h3><h3> 時光好似一下子倒退了二十年，這會兒的我應(yīng)該正在大門口逗弄著外婆養(yǎng)的大狼狗“賽虎”，它那么兇，可我不怕它！等母雞昂頭叫首的時候，我就會鉆進(jìn)鋼絲編的雞窩里，掏出一顆熱乎乎沾著雞毛的雞蛋。我還要幫著外婆把她早上熱好的一桶豬食走三步、歇兩步地挪到大門外的豬圈邊，一邊奶聲奶氣地學(xué)著外婆叫著“孩兒～愣愣愣”一邊舀起滿溢出馬勺的豬食倒進(jìn)豬槽里。</h3><h3> 故鄉(xiāng)的原風(fēng)景。這就是了。</h3><h3> 恍惚片刻，定了定神，我才想起：這間和外婆家形狀相仿的窯洞，是外婆侄子的家。</h3><h3> 很多年過去了，我不再是故鄉(xiāng)人，我只是個故鄉(xiāng)的過客。</h3><h3> 可是，我依然愛著這片土地！盡管它荒涼、貧瘠，滿眼只是溝溝壑壑黃山峁峭，但我還是一如既往地愛著它、想著它、念著它！</h3><h3> 外婆，二十幾年前，你在這黃土圪嶗里用軟米碾壓的面粉和著紅棗肉拌成的攪攪，把我一口一口“抿”大，二十幾年后，你可知再回到這里，看到聽到感受到這一切的我，依然熱淚盈眶！</h3><h3 style="text-align: right;"> （該文發(fā)表于2017.5.5《華商報》）</h3></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