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h3><h3>浙江工業(yè)兵團歲月<br></h3><h3> 王俊明<br></h3><h3><br></h3><h3> 1970年10月16日，難忘的那一天，清晨，寧波火車南站站臺上，擠滿了前來送行的父母兄妹朋友，幾千名從寧波各中學匯集攏的69，70屆中學生，都才17，8歲，將要奔赴浙江建設兵團工業(yè)第三團。送我們?nèi)ケ鴪F的專列喘著氣等著，我們表情木吶地趴俯在車窗上。</h3><h3></h3><h3><br></h3><h3> 這樣的離別情景已經(jīng)不是第一次了。一年前也是在這里，送第一批老三屆知青去黑龍江支邊，當時我們還是敲鑼打鼓的學生。到處是穿著軍大衣皮帽的老三屆學生，在和家人朋友依依惜別。當火車拉響第一聲汽笛準備啟動時，整個站臺頓時一片哭聲，真是爺娘弟妹淚相送，哭聲直上干云霄，一位母親哭昏了過去，給抬到停一邊救護車，送醫(yī)院去了。有幾對師生同學窗上窗下?lián)肀Ц鎰e，淚眼相擁不肯分手，就這樣吊在窗邊，戰(zhàn)士們強行把他們拆開；后來值勤解放軍戰(zhàn)士們手挽手組成人墻，以阻止有人爬車窗；經(jīng)過一番折騰，火車才得以開走。真是生死離別的場面，令人印象十分深刻，當時覺得我們遲早也會輪到的，所以對于今天離別大家都早有心理準備。再說我們是去相對較近的杭州臨平，比起去遙遠的黑龍江，算是運氣了。還算好，時間一到，火車鳴笛緩緩啟動，呆呆的揮揮手，就這樣帶走了我們的學生時代。</h3><h3><br></h3><h3> 浙江建設兵團大部分是農(nóng)墾兵團，在蕭山溫嶺等地；共有三個工業(yè)團，臨平三團原是浙江省第一監(jiān)獄，以寧波杭州蕭山學生為主，對外是建新五金工具廠，生產(chǎn)扳手羅帽鐵絲；二團就在三團隔壁，是原浙江省第二監(jiān)獄，對外是杭州武林機器廠，生產(chǎn)空氣錘及葫蘆吊車，以杭州學生為主。一團在杭州閑林埠。之所以兵團進駐監(jiān)獄，當時是為了備戰(zhàn)需要，準備以后要將監(jiān)獄撤向衢州山區(qū)。</h3><h3><br></h3><h3> 到兵團后先是進行了班排連營分組，一切按部隊編制，按戰(zhàn)備需要進行，除了不穿軍裝，都是軍事化管理，連長指導員以上由現(xiàn)役軍人擔任，那都是教官類老兵，走路姿勢相當標準；副連長由監(jiān)獄干部擔任。三團共有4個營，一個武裝連，我被分在第4營。監(jiān)獄內(nèi)原牢房區(qū)一分為二，圍墻內(nèi)的一半是犯人住，另一半騰出歸我們住，中間起墻隔開。我們一屋子最多住近20個人，每逢上班下班，高低床上鋪下鋪一片穿衣或脫衣聲。活象一個公共浴室。</h3><h3><br></h3><h3> 到了兵團，首先自然是軍事訓練。每天121的隊列訓練，再就是革命大批判學習，大家分組擠坐在某個下鋪位上，先讀文件報紙，然后展開討論。那時學習多，一開始半天學習，后來除了上班就是學習。這之中大概用一個禮拜進行了野營拉練訓練，即打背包步行行軍，由臨平出發(fā)，經(jīng)杭州富陽桐廬臨安，再回到臨平，走了一圈。記得我拉練回來后去臨平拍了張照片，發(fā)現(xiàn)從來沒有過的胖。拉練時根本談不上吃好菜好飯，每天走得累死了，胃口超好，我們這些冒牌炊事員還能燒出啥好菜？經(jīng)常是半生不熟的青菜蘿卜，但就是這樣飯也能吃上一飯盒。這么艱苦這么累，還居然吃胖了，故從那時我就悟出了勞動鍛煉才是強身之本。</h3><h3><br></h3><h3> 進行了一段時間的學習討論后，終于有一天集合排隊，要分配工種了，那時還不太清楚什么是工種。一天上午列隊站在驕陽下操場，營長在臨時搭臺上，宣布我們工種，叫到誰，誰出列叫到，然后營長報工種名。營長是軍人作風，他一聲聲大吼，我們一個個喊“到”出列靠邊；人越叫越少，剩下我們不多的男生和女生。我不知是吉是兇。后來恍惚報到我名字，我就出列了，接下來一同學也出列了，再后一個長濃胡須很強壯李同學，出列后站到我邊上，一會兒他居然開始掉淚，我奇怪他如此強壯還流淚。問他為啥？他揉揉眼睛說，可能我要去開化拉大板車了，營長給報的工種是大小拖板，說完眼又有點紅。確實我們曾在路上看見很多犯人在拉大板車，想大小拖板如果就是去拉車，那也無法改變，再打起背包到開化去吧。</h3><h3><br></h3><h3> 下午集合，連長帶我們進入神秘的高墻內(nèi)車間，這是我們第一次到機修車間，看見排列著的各種機床，也第一次看見這么多正忙碌著的犯人，連長把我和李同學帶到一個在銼東西的犯人面前，對他說這是王班長李班長，以后你就把技術(shù)交給他們。那個犯人姓封，他不住點頭，叫我們王班長李班長。那時為了區(qū)別身份，規(guī)定犯人要稱我們?yōu)榘嚅L，我們則可以叫他名字，雖然他實際上是我們師傅。還規(guī)定他必須把技術(shù)交還給人民，實際上就是要他教會我們技術(shù)。連長挨次把同學分配給其他犯人。我們才有點清楚，我們被分配的是機修鉗工，李同學和我一樣，報的都是鉗工中的具體項目，修理車床中大小拖板，還有一同學的鏟刮也是鉗工當中的活。原來我們都是鉗工，小李虛驚一場，從這以后我們經(jīng)常取笑他的流淚。那些女同學報的616，620 ，622等其實也都是車刨床的型號。</h3><h3><br></h3><h3> 四營工作共有兩大塊，鑄造鍛打木模和金加工。上午一開始出列同學大多是16連鑄造鍛打工種，再碰到時他們已穿起了剛發(fā)的厚厚白工作服和皮鞋，因為要和鐵水打交道。我們則發(fā)藍背帶褲。因為我們是機修工，還得分早晚兩班，所以是17連和18連。整個團，武裝連戰(zhàn)士負責每天各要害點位站崗放哨，而二營是做各種扳手的，三營是干羅帽制釘拉絲的。整個團三千人就此運作起來。</h3><h3><br></h3><h3> 從那天起我們就開始正式工作，號稱開始向犯罪分子奪回技術(shù)權(quán)。每天我們列隊從一大門進入車間，犯人們從另一大門列隊進出，在車間里匯合。李同學和我一起跟那個封犯人學鉗工活，裝修各種機床，機修車間犯人一般都有點文化程度，很多具有大學學歷；沒文化的一般是在外拉拉大板車，送貨運貨。罪犯到了里邊，通常就灰心喪氣，死心塌地，開始悶頭學技術(shù)。從那時起，車間里到處會聽見某班長班長的叫。我跟著的那個封犯人是個老中專生，他常說：“王班長，你要常看看五金手冊，學會看圖紙，才能做個好的鉗工”，我知道他這是在教我，但不知該用何種態(tài)度說才合適，就大聲的說，“知道了”，好象是他請示我，我作批示的樣子。這種關系很攪人腦子，很別扭。</h3><h3></h3><h3><br></h3><h3> 下班鈴一響，他們管他們排隊，由監(jiān)獄干部帶領回去，而我們排隊又從原大門回宿舍。除了工作上，沒有其他的接觸。</h3><h3></h3><h3><br></h3><h3> 好象我們的生活費是每月17元，比起當時下鄉(xiāng)插隊，要好多了，畢竟我們每月還有工資，而且都是年輕人在一起。但是一段時間以后，就開始感到無味，原來的不在乎沒了，畢竟只有18歲，又第一次離家，特別想家。當時來說，兵團離寧波雖不很遠，那時可也得坐上半天火車，那時沒手機，全靠一禮拜一封信。記得每星期某個日子是最興奮的，因為家里或同學可能有來信，然后看了就趴在床頭寫回信，完了就買了郵票貼上寄家里，然后再等待。要是沒收到信就會有點失落。團里規(guī)定除了春節(jié)和探親假平時不能回家。所以雖在杭州卻象遠隔萬水千山。對于18歲初離家門的我們來說，思鄉(xiāng)情緒強烈。逢年過節(jié)聚餐，男宿舍都會去買了煙酒，狂猜拳猛喝，把對家鄉(xiāng)的思念都化在喝酒里，酒后各種丑態(tài)都來了，這邊有拿牙刷當香煙，說怎么這么硬的，那邊有用掃蕩腿去掃床腳的，還有嗚嗚在哭的，一片亂糟糟；至于抽煙，剛?cè)r就只有幾個抽煙的，幾年后好象就只有幾個不抽煙了。</h3><h3></h3><h3><br></h3><h3> 71年春節(jié)，第一次回家過年，那個虔誠隆重啊，聽說臨平不遠的小林村有黑棗賣，塘棲鎮(zhèn)里的河鯽魚很大，于是從來不感興趣的我們男同胞，馬上趕到那小林村，把那小店的黑棗都買完了；到塘棲鎮(zhèn)，我足足買了一書包的鯽魚，蓋上點水草，也不管腥味；有的人還買了整捆臨平紅皮甘蔗，我們成群結(jié)隊的到臨平火車站，乘棚車到寧波。才離開幾個月，到站時真激動得不得了，覺得寧波的天真藍，空氣真舒服。</h3><h3></h3><h3> </h3><h3> 那時起好象形成了一個規(guī)矩，每逢有人探親假回家，大家總會托他順便捎上旅行包，請他送到寧波的家，孝敬父母。上車時則大家成群歡送；我記得我最多一次帶了8個旅行袋，到寧波后先乘三輪車回家，然后一個個給送到他們家。</h3><h3><br></h3><h3> 每逢春節(jié)回家或從寧波返回臨平，成群結(jié)隊相伴而行，那時節(jié)日里常坐棚車，即現(xiàn)在的貨列車，當過完年后正月初7，8回臨平，都在火車南站碰頭了，有時幾乎半個列車都是我們兵團戰(zhàn)士。一次坐棚車回臨平，一戰(zhàn)士與一乘客相吵，那人很兇，邊罵邊推沖過來要動手打人，旁一戰(zhàn)士相勸不成，忽然車廂里我們都站起來，警告那人不要妄動，那人一看傻了，居然那么多人，頓時感到不自量力，氣癟腿抖，馬上悶聲坐下，一直到我們臨平下車時沒吭過一聲，就那么擺擺個頭，把事情解決了，大長了兵團戰(zhàn)士的威風。<br></h3><h3><br></h3><h3> 那年代里生活也不可能全是一本正經(jīng)，青春躁動無聊彌漫，又是青年人薈集之處，偷雞摸狗淘氣事也時有發(fā)生。那時團里圍墻內(nèi)常發(fā)現(xiàn)有一狗，忽然發(fā)興想殺它吃吃狗肉。大伙半夜起床拿繩棍棒，悄悄圍狗至廁所邊，狗哀號，依舊棍棒相間，頸套繩索拖至宿舍吊起。另有人至后臨平山上，摘不管誰家的將熟栗子，將狗肉與栗子放臉盆同烤，全宿舍分享。興趣起了卻無狗可抓，轉(zhuǎn)抓老鼠，到處放鼠籠鼠夾，剝皮燒烤，生平首次吃鼠肉。后量小不過癮，欲向外發(fā)展，兩人騎一車至臨平街，靠近狗，后坐者繩索套住狗脖子，前騎車者用力蹬車拖拉，頃刻將狗拖至宿舍斬殺。熱鬧了好一陣，直至興趣無才止。當然這都是工余時間干的。類似的事時有發(fā)生，呵呵，荒唐而有趣的歲月！<br></h3><h3><br></h3><h3> 大約73年，監(jiān)獄撤退大遷移，犯人列隊武裝押送到臨平專車，到衢州開化新監(jiān)獄去了。車間里就只剩下我們這些年輕人撐市面了，我們這些20歲的小青年開始獨立操作這些機床。整個企業(yè)就完全被我們接管下來。它就是現(xiàn)在的杭州錢江五金工具廠。<br></h3><h3> </h3><h3> 工業(yè)兵團不象下鄉(xiāng)務農(nóng)，也不象完全當兵，可它是知青運動一部分。1975年撤消浙江建設兵團建制，79年兵團戰(zhàn)士開始返城，大多是頂替到父母工作單位。但至今仍有部分同胞還留在那里。一晃40年了，三團戰(zhàn)友現(xiàn)都散落在寧波各單位，如今都近60歲了，女同胞大多已退休，真正感受了40年彈指一揮間！2010年10月7日三團40周年紀念，部分戰(zhàn)友相聚臨平，才算領略了什么是真正的激動！才發(fā)現(xiàn)那個我們曾經(jīng)千百次詛咒過的地方，原來竟然是令我們?nèi)绱说幕昶强M繞！才發(fā)現(xiàn)它早已成為夢中牽掛的一部分；每看到一個過去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宿舍廠房車間甚至屋頂，都會發(fā)出陣陣驚呼感嘆！互視花白的發(fā)須，難現(xiàn)當年的年輕，風景依舊而人物皆殊！曾經(jīng)的煩惱和痛苦都化為美好的回憶，才體會到人生凡是經(jīng)歷過的都是財富，不管當年是無奈還是虔誠，都成為抹不去的記憶，不管當年是苦是樂，現(xiàn)在回憶起來都是特別美好，因為那是我們邁向社會的第一步，更是我們永遠離去了的青春歲月！</h3><h3></h3><h3><br></h3><h3>此文曾發(fā)表于2010年1月14日寧波晚報副刊及入編于《寧波知青的足跡》、《浙兵歲月》等叢書</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