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一直覺得巷子是種奇妙的所在。北京人管它叫胡同,南方一帶則叫做弄堂或巷子。名稱雖各異,但都是最接地氣的連接俗世紅塵的紐帶,是最能窺見煙火人間的萬花筒。</h3><div> 在汪曾祺先生眼中,北方的胡同堪稱一種獨特的文化,那筆直的構(gòu)造,封閉的院落,甚至胡同口一株尋常的棗樹和飄溢在街頭巷尾的京腔京韻,陶醉了這位典型的江南才子。而南方的小巷,則是陸游“小樓一夜聽春雨,深巷明朝賣杏花”的明媚旖旎;是戴望舒撐著油紙傘走過的幽深迷蒙,更是粉墻黛瓦間綿長沉醉的夢境,是水墨畫一般空靈秀美的江南。</div> <h3> 我喜歡小巷。空閑時散步,常常會身不由己似的避開喧鬧嘈雜的街道,隨意蹩進某條小巷,只為這里有著和俗世繁華截然不同的寧靜和風景。</h3><div> 小城很小,巷子很窄。雖然古樸詩意的青石板路面不再,雅致含蓄的雕窗不再,貼著秦叔寶尉遲恭的吱呀的木門也不再,但小巷兩邊獨門獨院的民居別有洞天,依然能讓住慣了單元樓的我羨慕不已。一溜兒新建的平房或是兩三層的小樓精巧別致,精美的鐵藝門和灰白色的圍墻鎖住了一院子惹人遐想和窺探的春光。門口的廣玉蘭開得正好,爬山虎已經(jīng)瀟灑恣意地鋪了滿墻,當我還在流連圍墻外伸出的一簇簇鮮紅奪目的月季時,眼光流轉(zhuǎn)處,路旁高高的枇杷樹闊大的樹葉間竟已是垂垂累累一片金黃。</div><div> 不知誰家的小黑狗蹲在路中央,見我過來居然沒有一點閃避的樣子,抬起它黑溜溜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著我。瞬間被萌到了,我也就彎下腰支著膝看著它。那圓圓的眼睛水汪汪的,純凈得像草葉上晶瑩的露珠。</div><div> 黃色的小貓蹲在墻頭疏落的瓦松里,見有人來,睜圓了眼睛警惕地盯著你,再走近,它喵嗚一聲,掉轉(zhuǎn)身倏地不見。</div><div> 墻根的草叢里時不時有蚱蜢之類公然跳出來和你對峙,一幅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各種甲蟲馱著油光發(fā)亮的殼子匆匆爬過路面,像要奔赴一場盛宴;偶爾還能看見一兩只丑陋的蟾蜍,一蹦一蹦地慌忙逃離。</div> <h3> 走在小巷里,會有少年踩著單車風一樣掠過,幾乎要撞翻路邊晾曬著豆角的簸籮,冷不丁嚇人一跳;哪家煎魚或燉肉的濃濃的香味飄滿整個空間,讓整條巷子的人都垂涎欲滴;白發(fā)皤然的老者躺在自家門前的長椅上瞇縫著眼打瞌睡,身邊的小方匣子里正咿咿呀呀放著楚劇,仔細聽聽唱的是《四下河南》;有時還碰見年輕的小情侶手牽手帶著甜蜜的羞澀輕輕走過,或者某一扇后門吱地一聲打開,走出來一位拎著時尚包包的窈窕女子……</h3><div> 最讓人回味的還是那些從早到晚幾乎都沒有停止過的吆喝聲。各色小販緩緩踩動著滿載的三輪,吱吱呀呀地駛過,小巷里便久久飄蕩著那些韻味悠長、抑揚頓挫如歌唱一般的聲音:“豆花——鹵雞蛋——”“老面饅頭——”或者“收舊冰箱舊彩電舊手機哦——”“磨剪子戧菜刀嘞——”</div><div> 一路慢慢地走著,欣賞著。在這樣生意盎然的凡塵俗世,還有什么煩惱憂慮不能渙然呢?</div> <h3> 曾經(jīng)過一處院落,銹跡斑斑的鐵門鎖著一棟兩層的小樓,外墻脫落露出斑駁的紅磚,窗上的玻璃沒有一塊完整,院子里雜草叢生,一派冷落凄涼。</h3><div> 我站住,看著這荒廢的院落。想著,這里曾住過什么人?發(fā)生過怎樣的故事?他們?yōu)槭裁措x開?又遷往何處?</div><div> 像一座廢棄的城堡,裝滿謎一樣的故事。自然不會有人前來告訴我答案。轉(zhuǎn)身離開的時候,風正輕輕掠過一叢叢飄搖的野草。</div><div> 風吹過小巷。圍墻里的樹,墻根下的花,花周圍一蓬蓬的不知名的草,還有那些晾曬在陽光里的五顏六色的衣裳,一下子全活了過來,翩翩起舞。小巷是有生命的,這陣陣清風不正是她的呼吸么?</div><div> 六月的風里飄來淡淡的槐花香,細細地嗅,還有隱約的茉莉香和梔子香。楊樹毛茸茸胖乎乎的穗子憨態(tài)十足地臥在地上,像一條條綠色的毛毛蟲。來了興致,我會跳躍著一腳踏扁一個,一腳踏扁一個,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童年。陽光從樹縫里斜射下來,一枚枚金色的光影投映在我發(fā)上,身上,地上,于是,我邁出的每一步都蕩漾出童話般的色彩。</div><div> 巷子盡頭,一方清亮的池塘,幾行婀娜的垂柳,垂柳柔長的枝條逗引著水面頑皮的小魚和飄零的花瓣,正是唐詩里的意境。</div><div> 有時候,順著小巷一路迂回曲折,峰回路轉(zhuǎn)竟回到了車水馬龍的大街。好像是自己來時的那條,又好像不是,一樣的喧騰熱鬧,一樣辨不清面目的紅男綠女,寧靜,被猝不及防地拋在身后,讓人在瞬間恍如有種穿越了的感覺。</div><div> 而有時候,曲曲折折的巷子盡頭,一道綠色的橫堤赫然在目。站在堤上往前看,往后看,長河浩蕩,碧草連天。淡藍純凈的天空,拉著些絲絲縷縷的潔白的云,鳥正悄悄飛過。</div><div> 江邊是寂靜的,斜斜的坡面上幾匹拉車的瘦馬甩著尾巴垂頭而立,或者臥著幾頭悠閑的水牛,嚼著似乎永遠也嚼不完的青草。堤上行人不多,揣著各自的故事或疾或徐地走過,打破這安靜的是突突狂叫的摩托車,一兩個戴著墨鏡的小青年放著流行歌曲,留下一道黑煙呼嘯而去。</div> <h3> 在一些周末的早晨,被生物鐘喚醒后干脆不睡了,走進那些面向街市的人來人往的巷子??蠢先艘贿厯]動手臂鍛煉一邊笑呵呵地和熟人打招呼,年輕的父母用電瓶車載著背著各類補習班書包的孩子急匆匆地駛過,更多的是拎著蔬菜、肉魚的主婦們,帶著滿足與幸福的笑,開始新的一天的忙碌。這時候,某戶人家的洗衣機正發(fā)出甩干時隆隆的聲響,某家主婦正在院門前處理一只拼命掙扎的雞……</h3><div> 這時的小巷是繁忙,充盈,飽滿而富足的,沿著這樣的巷子踽踽而行,很可能會來到一個小菜場,人聲喧鬧,品種繁多,是最有煙火氣息的所在。穿行其中,聽著人們寒暄笑語、討價還價,看著那些笑意盈盈的面容、那裝滿食物的菜籃,你會由衷的感慨:真切樸實的生活,不就在這尋常的一鼎一鑊一飯一蔬里么?</div> <h3> 微雨的天氣里,撐起一把淡紫色的小傘,走在悠長而寂寥的雨巷,數(shù)綿綿雨絲,也數(shù)自己如雨絲般細膩綿長的心事。雨滴打在樹葉上,瓦楞上,也打在我的傘上,叮叮咚咚地奏響一支輕快的樂章。最美的是房檐下掛著的串串珠簾,晶瑩剔透,折射出鉆石般的光芒。一朵朵雨花綻放在檐下松軟的泥土上,雨住了,空氣里全是清新的草葉的香味;葉兒更綠了,花兒更艷了,而又有什么,能及得上門口水缸里圓圓的荷葉上凝聚的水珠的美麗?</h3><div> 還有那些飄雪的日子。走進那些偏僻的深巷,琉璃世界幾乎還保持著最初的潔凈無暇,你幾乎無法忍心把腳踩上那潔白的雪地。輕輕走上去,腳底傳來咯吱咯吱的聲音,耳邊有雪花簌簌落下的聲音,積雪從樹枝上樹葉上滑落下來,落在你的帽子上、圍巾上,一直把你打扮成美麗的白雪公主。</div><div> 世界仿佛回到了最初的蒙昧與混沌,但又無比靜謐而美好。無需言語,就讓這份寧靜的喜悅和著墻角一剪寒梅的幽幽暗香氤氳在整個天地宇宙里……</div> <h3> 高矮錯落的房屋簇擁出一條窄窄長長的巷子。多少春花秋月掠過那些灰色的屋頂,多少人世悲歡碾過那些曲折不平的路面,小巷,一如既往地默默不語。</h3><div> 一半煙火,一半清歡。這,就是最有韻味的讓人沉迷忘返的小巷。</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