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r></h1><h1 style="text-align: center;"><b>給父親的軍禮</b></h1><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 style="font-size: 15px;">——父逝30周年祭</b></p><p style="text-align: center;"><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span style="font-size: 15px;">文/姚念龍</span></p><p><br></p><p> 我給父親一共行過兩次軍禮,一次是父親送我上路,一次是我送父親上路。父親送我上路,是1976年3月1日,我當兵入伍,父親送我走上保家衛(wèi)國之路;我送父親上路,則是1990年11月27日父親的殯葬之路。</p><p><br></p><p> 我入伍那天,整個魚臺縣城,萬人空巷,鑼鼓喧天,大街兩旁站滿了歡送新兵入伍的人群。我是新兵第一班的班長,戴著大紅花站在新兵隊伍的最前面。在歡送隊伍里有一個人,始終站在最前面,一直面帶微笑看著我,但那笑容并不那么燦爛,甚至還帶著點憂傷,這就是我的父親。兩天來父親一直伴我左右,我換上新軍裝,父親上下看了又看,叮嚀了再叮嚀:到部隊一定要好好干,聽領導的話,常給家寫信。我說:達達(魚臺方言對父親的稱呼),您放心,我會好好干的,絕不給您丟臉!</p><p><br></p><p> 記得我離家的頭天晚上,母親幾乎哭了一夜,一是舍不得兒子離開;二是我在家是老大,下面弟妹多且都還小,好不容易把我拉扯大,家里有了個幫手,卻要走了;三是兒子沒出過遠門,怕在外面吃苦!思來想去,越思越不愿讓兒子走,越想越后悔當初同意我去當兵。我說一會勸一會,父親也在旁邊勸。其實,母親也是個通情達理的人,只是這事來的太快,心里一時轉不過彎來,說:其實我也不是攔你,就是舍不得你離開,在外邊,要跟人家處好關系,不要藏奸,不要惜力,你的胃不好,自己多注意著點。說到我這胃,經常聽母親說:你這都是小時候餓的。母親說,我兩歲多的時候,害眼,兩眼腫得像鈴鐺,睜都睜不開,肚子餓,就央求母親:娘來,你到坑里撈把苲草給我做個糠窩窩吃吧!苲草、糠窩窩,這就是當年我的最高奢望。從小吃糠咽菜落下了個胃痙攣的病根,一疼起來滿地打滾,后來在部隊還犯過幾次。父親也在一旁交待:是呵,在外邊要誠誠實實地做人,踏踏實實地做事,別服那個氣(這是父親的口頭禪),別人能做到的咱努力也能做到。我說:恁二老放心吧,我不穿上四個兜的衣服絕不回來見你們!就這樣哭一會勸一會說一會,天就快明了。</p><p><br></p><p> 天下起了小雨。要走了,總得給左鄰右舍打個招聲吧!那時候村里全是土屋,也沒有院。我挨家挨戶趴在鄰居的窗戶上,說我要當兵走了,今后我家如有個大事小情的請你們多照應著點!</p><p> ……</p><p> 上午9點多,新兵就要上車了,搭著綠凡布蓬的大解放一溜排開十幾輛。那天,是魚臺縣東半部的5個公社和縣直一共179個新兵起運。臨上車,我和父親四目相望,都沒再說什么。我舉起右手給父親行了一個很不標準的軍禮,不自然,還有點羞澀。說是敬禮還不如說就是手往頭上一舉,就是想給父親傳遞一個信息:達達,放心吧,我會干好的!這就是我給父親行的第一個不標準的軍禮。</p><p><br></p><p> 給父親行的第二個也是最后一個軍禮,卻是十幾年后在自己家門口,目送父親去殯儀館火化,給父親行的一個長長的、很標準的軍禮!</p><p><br></p><p> 1990年的冬天似乎來的有點早,北方的小河已經結冰。一天,我和往常一樣,一早騎著摩托車從部隊家屬院到師部去上班,半路上正走得好好的,誰知一個老鄉(xiāng)趕著個小毛驢車,突然就橫在了路中間,我剎車、躲閃不及,摩托車向右歪倒,我右膝蓋著了地。當時也沒感覺很疼,扶起摩托車,把褲腿卷起一看,壞了,右膝蓋腫得像在上面扣了個窩窩頭,以為是膝蓋摔碎了,也不敢再動,路過的戰(zhàn)友把摩托車抬到毛驢車上,把我也扶上毛驢車,好在離部隊衛(wèi)生隊不遠。拍了個片,骨頭沒事。老鄉(xiāng)一個勁地賠不是,我說沒事,養(yǎng)幾天消消腫就好了,你回吧。老鄉(xiāng)可能就是部隊附近村的,第二天又到衛(wèi)生隊看我,帶了幾個雞蛋,還硬要塞給我?guī)资畨K錢,都被我謝絕了。過了兩天,老鄉(xiāng)不知怎么打聽到我家的住址,帶著東西又到家里去看我,實在不好推脫,就收下了老鄉(xiāng)的幾十個雞蛋,臨走我讓家屬給老鄉(xiāng)又帶回了一些東西,感動的老鄉(xiāng)不行,我也很受感動。老鄉(xiāng)直說:部隊上的人真好,傷了你,一句氣話沒有,還直安慰我,真是遇到好人了!唉!咱也是農村出來的苦孩子,知道農村不易,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咱可不能為這點小事給人家添麻煩,更不能訛人家,再說骨頭又沒事,就是有事在部隊治療也不能讓人家掏錢。</p><p><br></p><p> 在家養(yǎng)了幾天,妻子不知聽誰說,用高度白酒和七厘散敷在膝蓋上能消腫。別說,這招還真靈,敷上一晚就把膝蓋上的淤血都驅散到了小腿和大腿上,腫也消了很多,疼痛也輕了。剛能下地慢慢走動,一天下午(11月24日,農歷十月初八),科里打來電話,說我有一封加急電報:父病危速歸!我的頭一下就大了。父親身體雖說不是很好,平時也沒什么大毛病,就是愛喝點酒,怎么說病危就病危了呢?有點不敢相信。當兵十幾年,家里從來都是報喜不報憂,有點大事小情的都是過后寫信再告訴我一下,看來這次一定是有什么大事了。我打電話向師參謀長請假并將我的想法說了一下。參謀長是了解我的,沒什么大事一般是不會找他請假的,說:你把科里事情安排好就趕緊回去看看吧!我簡單收拾了些行李,并讓妻子向單位請假,回來到學校向老師給閨女請假。正好那天是個星期六,下午師部有到唐山休假的班車,我忍著疼痛,一家三口坐上班車直奔唐山火車站(部隊駐地離唐山火車站有70多公里)。坐了一夜火車,第二天早上在兗州下車,換汽車到濟寧,再轉車到魚臺已是第二天的下午了。</p><p><br></p><p> 后來才知道,我離開部隊的當天傍晚,科里又收到一封加急電報:父病故速歸!第二天又打到部隊一封同樣的電報:父病故速歸!到家得知,父親已于昨天早晨一口痰沒吐出來,故去了!一家人悲痛欲絕,不知所措,讓小妹妹到縣城給我打電報,小妹妹怕我接到父親病故的電報接受不了,第一封就給我發(fā)了個父病危的電報。誰知回家一說,讓村里問事兒的把小妹妹嚷了一頓,說怎么能給你哥哥發(fā)這樣的電報?部隊一看是病危不批你哥哥假怎么辦?小妹妹這又哭著到縣城給我拍了第二封電報,怕不保險,第二天又去拍了第三封。</p><p><br></p><p> 父親的突然離世,我怎么也接受不了這一現(xiàn)實,總感覺父親是酒喝多了還在睡覺,睡一覺就會醒過來,我不止一次地去掀父親的蒙臉紙,父親睡得那么安祥。達達,你醒醒吧,你都睡了兩三天了,兒子回來看你了!我已經哭不出聲兒了,一天到晚就是清淚洗面,甚至淚也快流干了,腦子里一片空白,但有一個信念讓我愈加堅定:轉業(yè),回家!絕不能再在母親身上留下遺憾!這是后話。</p><p><br></p><p> 我是家里老大。村里問事兒的說:老人家在村里輩分長,又德高望重,你回來晚一天,出殯就得往后推一天,咱得風風光光地把老人家送走。我說:我什么也不懂,你們就看著辦吧!其實我心里在說,人都沒了,還要什么風光。父親才60歲!孩子們也都大了,正是過好日子的時候,就這么突然走了。即便活到現(xiàn)在不也才90歲?!九十多歲的老人現(xiàn)在多的是!我經常給閨女說,你爺爺沒福啊!要是活到現(xiàn)在,什么樣的酒他老人家喝不上?問事兒的說風風光光把老人家送走,當時我還沒完全理解和明白什么意思。后來才知道,原來村里人死了到火葬廠去火化,都是抬著或用地排車拉著去,單趟二三十里的土路來回得大半天。父親火化那天,他們專門從縣城租來一輛殯葬車,還有一個水晶棺。所謂的殯葬車并不是現(xiàn)在的那種全封閉的車,而是一輛小四輪拖拉機,后面拖一個平板車,水晶棺放在平板車上。就這,他們說還是咱縣剛興的,我們村這還是第一個用。這就是問事兒的說的風風光光把老人家送走,我打心里感激他們!</p><p><br></p><p> 可讓我萬萬沒想到的是,把父親安放在水晶棺,請到殯葬車上,我換好軍裝,準備一道前往火化廠送父親最后一程的時候,問事兒的卻說:你不能去,咱這里不興子女陪著去火化廠。我很不理解,也不愿接受,問為什么?說怕子女們看著燒自己的老人太悲傷,控制不了局面。這是我之前沒有想到的,我要送父親最后一程,為什么就不讓去?很多人也過來勸我,說這都是為兒女們著想,咱這多少年了都這樣,你也別破這規(guī)矩了。唉!這是什么規(guī)矩呀!看來我是不能再堅持了。</p><p><br></p><p> 靈車慢慢開動了,我喊了又喊:慢點,慢點!這路太顛了,你們千萬要慢點呀!兩行清淚順著我的臉頰往下流,流過了嘴角,流進了脖子,任它流吧!我慢慢舉起右手,非常標準地行了個長長的軍禮,很長很長!沒人上前讓我把手放下,也沒人來勸我回去,我就站在那里,舉著手,行著禮!在我眼里這時一切都凝固了,只有父親的靈車在慢慢地向前移動,直到消失在我的視線!</p><p><br></p><p> 這就是我給父親行的第二個也是最后一個軍禮,刻骨銘心,終生難忘!</p><p><br></p><p><br></p><p style="text-align: center;">2017.6 第一稿 修改于2020.11</p><p><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