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馬家街！ —— 老城記憶之一馬 相 銘 <h1><br></h1><h5> —— 謹(jǐn)以此文紀(jì)念那些已經(jīng)逝去或即將逝去的舊城老屋、街巷，獻給在那個特殊年代出生，成長，生活的我們！——</h5><p><br></p> <h1> </h1><h1> </h1><h1> 就在不久前，對于今年又要拆遷的消息，人們還是不敢相信。可是沒過幾天，這一消息就終成事實。</h1><h1><br></h1><h1> 懷著無比喜悅而又復(fù)雜的心情，幾天里，期盼已久的鄰居們奔走相告，相互交流。已離開多年，在外地的主人們，也回家丈量房子，最后看上一眼他們的胡同、小街、老屋，并拍照作別留念。</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h1> </h1><h1> 馬家街、劉家街、雙頭廟街、胡家街、新安街、喬家油房街、勞動街還有平安巷、宮家巷、喬欒巷、喬蓮巷、靈芝胡同等一條條，今天看來，其實就是些狹窄胡同的街，在這個雨季就要到來的時候，終于走到了它們生命的盡頭。</h1><h1><br></h1><h1> 就像一個耄耋老人，離開這個世界是遲早的事，大限就在眼前。這些名字連同這些老屋，很快就會成為歷史。</h1><p><br></p> <h1><br></h1><p><br></p><h1> 這是老城中一片廣大的區(qū)域。順河路以東，人民大街以南，立新街以北，利群路以西，四周被樓房店鋪、單位機關(guān)完全包圍。高聳的電影大廈、車水馬龍的人民大街、熱鬧的時代廣場、人流擁擠的小康河等就在眼前。</h1><p><br></p> <h1> 當(dāng)年縣城中唯一的電影院、戲院、新華書店、百貨大樓、大街飯店、照相館還有廢品收購站、五金交電、茶爐、糧食市、木頭市、瓦箍盆子市和掃帚市、破爛市、饞老鍋子市、啞巴市等等都相隔不遠(yuǎn)。有的也就幾步之遙，生活十分方便。</h1><p><br></p><p><br></p> <h1><br></h1><h1> 沒有排污系統(tǒng)、供暖系統(tǒng)、天然氣系統(tǒng)，而今，它早已不適應(yīng)人們的現(xiàn)代生活方式，成了一個幾近掏空而被幾乎遺忘了的地方。</h1><p><br></p><p><br></p> <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入夜，外面燈光閃爍，而在里面，你卻要開著手電才能行走。即使白天也要小心翼翼，因為，里面的路面高低不平，路邊雜草叢生，有的地方污水橫流，散發(fā)著垃圾的惡臭。隨處可見人去屋空的小院、老屋上斑駁的門窗和門板上早已生銹的鐵鎖。它與近處的高樓大廈格格不入，與現(xiàn)代社會格格不入。</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span></p> <h1> </h1><h1> 很難相信，幾步之外就是車水馬龍的大街、林立的店鋪、擁擠的超市；還有正踏著震耳的音樂，在廣場上翩翩起舞的大姐大媽們。咫尺之遙，兩個世界。旁邊高聳的電影大廈，也讓這些年久失修的老屋、小院，顯得愈加低矮而破敗，灰暗而凄冷。</h1><p><br></p><p><br></p> <h1><span style="color: rgb(1, 1, 1);"> </span></h1><h1><br></h1><h1><span style="color: rgb(1, 1, 1);"> 有條件的，多數(shù)都早已搬走。有的老屋，也幾易其主，堅守在此的幾乎都是一些老人，一個弱勢的群體。住在低洼處的人們，每日要提心吊膽地看著他們的老屋，因為它們隨時都有可能倒塌。特別是在夏季的夜晚，當(dāng)暴雨來臨的時候，當(dāng)大水漫過屋基的時候，當(dāng)水上了窗臺就要穿堂而過的時候，他們是那么地?zé)o奈、恐懼與無助！</span></h1><p><br></p><p><br></p><p><br></p> <h1><br></h1><h1> 改造的愿望是那么地強烈，小道得來的消息又是那么地不確定。年年希望，年年都是泡影。除了羨慕因為靠街而早已住上高樓的鄰居外，他們只有年年的苦苦等候。當(dāng)然，也有極少數(shù)不愿改造的，也許他們對于此地過于留戀，愿與祖輩居住的老屋共同老去，也許還有別的想法……<br></h1> <br><h1> 不管怎樣，多年的愿望終于在今年這個雨季來臨之時就要實現(xiàn)！幾天里，人們懷著喜悅而又復(fù)雜的心情，準(zhǔn)備著與他們的老屋做最后的告別！</h1><h3><br></h3><h3><br></h3> <h1><br></h1><h1><br></h1><h1> 幾度秋風(fēng)起，夕陽幾度紅！老街、小巷究竟穿越了多少歷史的時光，里面究竟有過多少的恩恩怨怨、悲歡離合、風(fēng)風(fēng)雨雨，爭爭斗斗，今天已無人知曉或者還能記得。余生也晚，所知也是甚少，甚少……</h1><p><br></p><p><br></p> <h1> </h1><h1><br></h1><h1> 多少次地在這些熟悉而又陌生的街巷中穿行，無數(shù)次地在一個個破敗的門窗前駐足，我每次都有恍若隔世之感……</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每一次的恍惚，又都會出現(xiàn)一個幻覺。</h1><h1><br></h1><h1> 你看，那屋里好像又走出了要去上班的鄰居大姐，身穿洗得已經(jīng)發(fā)白，但很潔凈的工作服；推著嶄新的，她舅舅托朋友剛給買回的鳳凰牌自行車 —— 支腳在一邊，鏈子盒是全包的；后座上夾著明亮的鋼精飯盒，她說，中午不回來了，這月的理發(fā)票和澡票還沒用；下班后，先去理理發(fā)，洗洗澡，晚上再看遍《賣花姑娘》，里面的插曲還沒聽夠。說著，腰身一扭，偏腿上車，轉(zhuǎn)眼間自行車已出去了老遠(yuǎn)，灑下了一街的鈴聲，遠(yuǎn)遠(yuǎn)望去，那腳居然還是在往后蹬著……</h1><h1> </h1><h1><br></h1><h1> 腕帶上海牌手表，腳蹬黃膠解放鞋，永遠(yuǎn)一身褪色舊軍服的書記，吉普車將他直送到胡同口。書記勞累了一天，神情莊重而嚴(yán)肅，無暇跟鄰居打上一聲招呼，下車急步進入家中。謙卑的鄰居們并不介意，都知道，書記日理萬機，是做大事的人，也許心中正在思考著如何解放全世界，救萬民于水火的大事，怎敢打擾！</h1> <h1> </h1><h1> 位于新安街三巷的這座房子，與靈芝胡同里面的房子原是一個整體，同屬一個大院，是大院里面的一個偏房，也是一色的青磚，一色的青瓦，與周邊的房舍形成鮮明的對照，今天看上去還是那么地顯眼，與眾不同，它無疑是那個年代的豪宅！ 住在里面的那位大姐說：“這些日子不斷有人來拍照，錄像。住了這么多年，真不知道，這房子還這么有臉！”</h1><h3><br></h3><h3><br></h3> <h1> </h1><h1> 據(jù)說，豪宅的主人很是乖覺，風(fēng)雨欲來之時，在一月黑風(fēng)高之夜，攜一家老小，悄然遁去，沒用麻煩新政權(quán)費力，知趣地騰出了祖宅，也僥幸保住了他的一顆“狗頭”。</h1><h1><br></h1><h1> 人民翻身當(dāng)家后，豪宅到了人民手中，有了新的主人，成了人民的房產(chǎn)。從此就像人民醫(yī)院、人民影院、人民郵電、人民銀行、人民大街等等一樣，豪宅也光榮地?fù)碛辛巳嗣竦姆Q號。</h1><h1><br></h1><h1> 豪宅的青磚從此也就跟后來他家祖墳里的青磚一樣，算是為共和國的建設(shè)添了磚加了瓦。只不過祖墳上的青磚是用來建了學(xué)校、商店或修了橋梁……</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h1> 還據(jù)說，多年后，那“狗頭”的后人，聞聽風(fēng)向有變，居然得寸進尺回鄉(xiāng)索要，不知是從何想起。</h1><p><br></p> <h1> </h1><h1> 老紅軍，邱永貴大爺，在縣城，是一個令人敬仰的名字，爬過雪山，走過草地，九死一生，跟著打下江山，住進這座當(dāng)年的豪宅大院是再自然不過，也是應(yīng)該的事了。</h1><p><br></p><h1> 不過，也難為他老人家，其實，那豪宅并不大，與今天的樓房別墅沒法比。但在當(dāng)時，那就是好房子。那時，縣城中，大概只有百貨大樓才算得上是真正氣派的樓房，也只不過兩層罷了，真是委屈了大爺。若是擱今天，恐怕至少要讓大爺住上一個獨門獨院的摞屋、帶電梯的小高層，抑或一個小別墅，也未可知。</h1><p><br></p><p><br></p><h1><br></h1><p><br></p><p><br></p> <h1> </h1><h1><br></h1><h1> 生命的延續(xù)似乎沒有什么力量可以阻擋。大饑荒過后的六十年代中后期，人們有了力氣和精神，幾乎是一夜之間，如雨后春筍，這些街巷里，突然間冒出了一群一般大的孩子。</h1><div><br></div><h1> 緊靠大街的宮家巷，一個巷子中，同齡竟有近二十個，一起上學(xué)，一起放學(xué)，一起惡作劇。街巷頓時熱鬧起來，宛如沸水鍋里煮餃子。狹窄的小街、細(xì)長的胡同，一時竟承載不了那么多孩子的玩耍，借著天然的優(yōu)越位置，孩子們就把玩耍的領(lǐng)地不斷向外擴張。眼皮子底下的大街、電影院、戲院、大街飯店、曙光照相館、老百貨大樓、新華書店等，都是他們玩耍的天堂。</h1><div><br></div><h1> 那時，學(xué)習(xí)好壞，大人是不怎么管的。放學(xué)后不忙著回家，女生一定要先到百貨大樓里走一走，趁售貨員不注意，手指就伸進了柜臺上盛放散裝雪花膏的大瓶子，把沾來的雪花膏往臉上亂抹一通之后，就又跑向了下一個領(lǐng)地。</h1><div><br></div><h1> 電影院前高高的臺階上，是男生彈杏核的好地方，彈夠了，就看廣場上打氣槍的，看打架的。電影院紅火的時候，一毛錢一張的電影票，有時也難以買到，但他們總是有辦法躲過查票的去看上免費的電影。</h1><div><br></div><h1> 到了新年，戲院、電影院門前賣山藥豆、糖球葫蘆、搖拉猴、泥老虎和鞭炮的攤前必定有他們的身影。從新衣服的口袋里，拿出幾個鋼崩壓歲錢，買上幾支山藥豆，放入口中又香又甜；拿出一毛就可以買支糖球葫蘆了；倘若大方一回，拿出二毛，就可以買上一小捧花生，放入衣兜慢慢吃。吃的時候目不斜視，把旁邊看的小孩，饞得嘴角直流長長的口水。</h1><h3> </h3><h3><br></h3> <p> </p><h1> 拿上攢的幾只牙膏皮子，到廢品收購站賣了，換上幾個鋼镚，就能吃上二分一支的冰棍或五分一支的奶油雪糕、還有二兩糧票、五分錢一個的小火燒。那火燒盡管比不上鈣奶餅干、桃酥、蛋糕和高梁飴， 但也可當(dāng)做零食，并且也是相當(dāng)不錯的零食。如果零錢足夠多，就可以下館子了，大街飯店和曙光飯店一毛四分錢、二兩糧票，用粗瓷大碗盛的肉丁面條香飄四十里，但那碗曾經(jīng)是要押金的；軟綿香甜的三角糖包吃的時候要小心，不然會噴你一身糖稀；剛出鍋，色澤金黃，外酥里嫩，半生不熟的大白菜幫子爐包也總會令你垂涎三尺，流連而忘返……</h1><p><br></p><h1> 當(dāng)然，除了玩耍之外，有的還要幫大人干活來賺錢以貼補家用，譬如：砸石子，打殼子，撿煤核，糊紙盒，賣冰糕，賣對聯(lián)，挑水，去茶爐打開水；還有的要割草，拾糞，拾麥穗，養(yǎng)雞，養(yǎng)豬，養(yǎng)兔子……</h1><p><br></p><p><br></p> <h1> </h1><h1> 雖然不能像北京城里的 “紅孩子”，可以在白塔之下，北海之上，幸福地蕩起雙槳，但他們也都有著一個快樂的童年，都曾經(jīng)光榮地當(dāng)過紅小兵，紅衛(wèi)兵和后來的少先隊員。</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生活雖不富裕，但也衣食無憂。人民政府、單位，按月給他們發(fā)各種生活用品，從糧票、煤票、布票、肉票、油票、直到理發(fā)票和洗澡票等等無所不包。雖然不多，但在主婦們的精打細(xì)算下，也能度日。</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h1> 上學(xué)，學(xué)習(xí)好壞不重要。從學(xué)校畢業(yè)后，可以去接老子的班，或者舅舅、表叔一句話，就可以進機關(guān)、銀行、糧站、供銷社等一個個上上好的單位。當(dāng)然也可以就業(yè)進工廠當(dāng)工人，或者去國營飯店、國營理發(fā)店、國營旅社、國營澡堂子、菜店等上班也很好。</h1><p class="ql-block"><br></p> <h1> </h1><h1><br></h1><h1> 總之，這輩子，你就什么也不用操心了，不必?fù)?dān)心生計，因為永遠(yuǎn)不會失業(yè)，只要有單位，吃喝拉撒直到老，甚至去世了，連后事都會有人管。下了班，只管做你喜歡的事情就行，譬如，看看電影，打個牌，下個棋，集集郵什么的；女的則可以串串門，織織毛衣……生活都差不多，誰也不會窮到那里，誰也不會富到那里。</h1><h1><br></h1><h1> 今天他們中，有的成了真正自己當(dāng)家做主的老板企業(yè)家，喝上了更好的酒，吃上了更肥的肉，孩子想進機關(guān)找份好點的工作，也不用再去麻煩他的舅舅、表叔、大爺什么的，只要參加考試就行。</h1><h3><br></h3><h1> 但他們還是難能可貴，無比留戀過去那些緊緊吧吧的日子。也許他們的童年太過歡樂，難以忘懷；也許他們的舊日時光太過輝煌，難以忘記……</h1><h3><br></h3><h3><br></h3> <h1> </h1><h1><br></h1><h1> 正像他們當(dāng)年光榮地當(dāng)過工人或知青，如今他們又都幾乎當(dāng)上了爺爺奶奶、姥爺或姥姥。孫輩的一聲叫喊，那群曾經(jīng)的孩子，發(fā)現(xiàn)自己真的老了。</h1><p><br></p><h1> 離開這里多年，不管是否功成名就，今天，在老家就要消失之前，還能回來再看上一眼，他們是幸運的。而在他們的先輩中，有的早年就漂泊他鄉(xiāng)，甚至出走海外，至死也沒能回來看上一眼他們的親人、童年的玩伴、幼時住過的老屋和這小街小巷，成為他鄉(xiāng)的孤魂野鬼，甚是悲涼！</h1><p><br></p><p><br></p> <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世事滄桑，人事代謝！今天，除了原先的老住戶之外，已沒多少人知道在這喧鬧的城中心，還有這么幾條街，這么幾條巷。</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隨著小街、老屋的蕩然無存，里面的故事，很快會變得面目全非，遲早也會成為小姑娘，任人去打扮。就好像一塊石頭扔到了水中，不管曾激起多大的漣漪，很快就會平靜如初，沒人會記得那片漣漪，水下的那塊石頭，就好像這拆除中揚起的塵埃，終究會落定……</span></p> <p> </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老街沒了，老屋沒了，老家沒了，明天的太陽照舊會升，照舊會落；廣場上，舞曲依舊會響，大媽依舊會跳…… </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它的拆除，不會引起人們太多的關(guān)注，正如它的歷史，也不會有多少人愿去關(guān)心。</span></p><p><br></p><p><span style="font-size: 20px;"> 人們只會注意到眼前的現(xiàn)實生活，沒有多少人會有哪份閑心，再去想那些瑣碎的陳年舊事。唯有這些毫無生氣的照片、影像不會抹掉它們曾經(jīng)的過往、從前的面貌……</span></p><p><br></p><p> </p> <h1> </h1><h1> 愿這些照片在將來被偶爾翻出的時候，能夠勾起他們一絲回憶，重溫一點往日時光。因為他們的童年是在這里度過，他們的一生是在這里度過，他們的祖祖輩輩也都是在這里度過。</h1><h1><br></h1><h1> 這里有過他們的歡樂與悲傷，團聚與別離，高大與卑微，辛酸與無奈，成功與失敗，輝煌與平淡……</h1><h1><br></h1><h1> 這里是他們永遠(yuǎn)不會忘記的家，是他們終生的精神家園！</h1><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愿老地早已舊貌換新顏！</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愿老地歷史永存！</span></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20px;"> 別了， 馬家街 ！ </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