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第七回 《林家鋪子》本姓莊 </h3><h3> 正本清源在新場</h3><div><br></div><div> 江中河蝦何其多？</div><div> 順水逐流不起波。</div><div> 偏有茅公一支筆，</div><div> 掀得風大浪顛簸。</div><div><br></div><div> 話說周家妙蓮，如今已是亭亭玉立的一位大姑娘，面容姣好，舉手投足優(yōu)雅嫵媚而不失分寸，引得說媒者不斷上門。龍龍當然也想尋個門當戶對的乘龍快婿，幾經(jīng)權(quán)衡，定下新場的莊家令郎沛霖。</div> <h3> 新場是個水鄉(xiāng)古鎮(zhèn)，距航頭十余里，鎮(zhèn)街長驅(qū)，房舍儼然，雜鋪商店，飯館酒肆，招旗揚飄，人流如川。街上仿明朝萬歷年間的牌坊，橫跨街路，氣勢不凡，高聳挺拔，石雕精美。700多年前的南山寺，晨鐘暮鼓，佛相莊嚴，比航頭更是鬧熱。沛霖是個讀書人，其祖父起開設的莊協(xié)豐米行，已有二十余年，父莊正榮現(xiàn)是米行掌柜老板。帶前街門面，有房24間，三跨進深。荷塘月色，樹蔭蔽日，豐衣足食，吃穿不愁。</h3><h3>（明朝牌坊）</h3> <h3>（圖為：新場南山寺）</h3> <h3> 河斜對岸是王正泰米行，就生意來說，莊協(xié)豐米行要勝于王正泰米行，同行競爭，兩家是雞犬相聞，老死不相往來。王正泰米行即使嫉恨妒忌，卻也奈何不得。街坊四鄰見莊家米行排場勢大，因而信任，將自家的積蓄寄存于莊家米行，權(quán)當米行是銀行了。</h3><div> 妙蓮出嫁這日，一幫姐妹悉數(shù)到場，幫忙照應。連琴珠雖躊躇止步，也立在靈官廟橋上遠遠望著歡天喜地的人群。引娣幾個兄弟姐妹更不待說 ，圍著大姐團團轉(zhuǎn)，寸步不離。此時，從上海請來的西洋樂隊一溜人馬也到場了，銅管弦琴，齊奏共鳴，一時聲傳航頭東、西兩街。鄉(xiāng)下人從未見過如此場景排場，個個眉飛色舞，吶喊起哄。</div><div> 沛霖紅繩牽著妙蓮，滿心歡喜。至莊家，行三拜九叩首，禮畢，從此夫妻恩愛，幸福度日。</div><div> 妙蓮出嫁新場后，航頭眾姐妹是整日無精打采，魂不守舍。走了領頭核心人，這還怎么個玩？于是商議去新場看妙蓮。眾人一拍即合，說走就走，趁東方日頭尚一尺高，午前就能到新場。引娣與這幫姐妹一起去，新寶要跟，因小，被爹爹龍龍攔下了。</div><div> 妙蓮這里未曾料到眾姐妹會來，忙擱下手中的鉤針活，讓進眾姐妹進房。妙蓮公莊正榮、婆唐昆珠都是好客人，只愿宴席長聚不散。見家中來了這么多姐妹，開心得不得了，忙囑人去街上采購來杭州小核桃、山楂片、桔紅糕及南國香蕉、菠蘿等，裝入果盤，端上桌面，招待眾姐妹。眾姐妹向妙蓮公、婆行禮問候，初次見面，終有些拘謹。公、婆知意，借說有事，去了前店堂。一時房內(nèi)如同鳥雀歸巢，嘰嘰喳喳，把個屋頂都要鬧翻了。妙蓮只是一味“喔、喔、喔”，也插不上嘴??！</div><div> 中飯圓臺面上有雞鴨魚湯、山菇蹄膀、蛤蜊海鮮等，眾姐妹吃得油光滑嘴，肚崩氣脹，下午繼續(xù)扯亂蛋。正是“日怕日短，夜怕油干”，說話間，太陽已與來時一樣高，只是調(diào)了個向，如大紅燈籠掛到了西邊的銀杏樹梢上，眾姐妹這才依依不舍起身告辭。</div><div> 一回生，二回熟。從此眾姐妹成了妙蓮婆家的?？?。這日，眾姐妹又在妙蓮婆家戲耍，老小和氣，家長里短，說著閑話。至晚，妙蓮婆意猶未盡，不肯放人回，竟將眾姐妹鎖在房內(nèi)，執(zhí)意要留眾姐妹多住些日，鬧熱鬧熱。沛霖也是個明白人，也放妙蓮與眾姐妹聚一房，徑自回房看書去了。</div><div> 第二天，妙蓮婆買來綢緞料子和鉤針絨線，從門縫中塞進房內(nèi)，囑眾姐妹量身裁料，一人一身，鉤織絨衣，一人一件。眾姐妹也拗不過老太，一連住了七、八日。</div><div> 說莊家生意大，開銷也大，去年街上又開了幾家米行，生意自然清淡了不少。加上沛霖、妙蓮又要養(yǎng)育憶芬、憶玉、憶華三孩，開銷是只增不減，已是寅吃卯糧過日子了。</div><div> 真是“天有不測風云”。后發(fā)生的事，終于成了壓垮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div><div> 說的是唐昆珠有一遠房侄女，名唐金蓮，唐昆珠收其為過房囡。唐金蓮常來米行，忙時充當幫手，閑時陪唐昆珠說說話。唐金蓮看似老實，實則圓滑，善花言巧語、察顏觀色。</div><div> 王正泰米行老版一直對莊家心存不滿，這日心生一計。他知伙計阿三頭老家與唐金蓮是鄰居，即刻將阿三頭喚到賬房間，對阿三頭囑咐了一番話，并從紅木賬臺抽屜里拿了些銀洋鈿給阿三頭。隔日，阿三頭見唐金蓮街上走來，便上前招呼，半扯硬拉地把唐金蓮請到了小上海酒樓，上樓找了個僻靜雅座坐了下來。唐金蓮本是小戶人家出身，見如此，有吃不吃豬頭三，便來者不拒，大口大碗地吃喝起來。酒過三巡，阿三頭就把老板說得話又原本說與唐金蓮，唐金蓮聞之驚恐，繼而閉目沉思。</div><div> 阿三頭見唐金蓮不語也不走，知有戲唱，便又一進一出說了一番。唐金蓮慢慢抬起眼皮，不知是酒意還是緊張，面色泛紅，說道：“罷，罷。但凡依我兩件事，我方去做。”阿三頭忙道：“依、依。”一邊又向唐金蓮杯中斟酒、向碗中夾肉。唐金蓮說：“第一件，事壞了不能說出我來?！卑⑷^說：“那是自然的?！碧平鹕徲纸又f：“事成了，不能壞我阿媽娘。”阿三頭說：“只壞生意，哪能壞人??！”一邊說一邊把錢袋推向唐金蓮，唐金蓮收好錢袋，仰脖將杯中物一飲而盡。</div><div> 人碰運道，事有湊巧。這阿三頭與唐金蓮紅著臉并頭走出酒樓，阿三頭還湊在唐金蓮耳根嘰嘰咕咕，這一幕巧被上街的勤生看見。勤生是莊家米行學生意的伙計，回到米行告訴了老板莊正榮，莊正榮“喔”了一聲，也沒放在心上。</div><div> 這天，莊正榮坐船去鄉(xiāng)下農(nóng)戶家收糧。九月天，已有些風涼，但使莊正榮更涼的是，這些農(nóng)戶有的避開他，有的干脆倒過來向他討欠帳。一天下來，也只收到不滿十擔，還不及過去的十分之一，悻悻而返。路上又聞得有關莊家販賣鴉片、偷稅漏稅的傳言，心中郁悶煩躁。到家后前思后想，不免起疑。便問一旁的夫人唐昆珠道：“這幾天怎不見唐金蓮來？”唐昆珠回道：“她說近日身體不適，要將息幾日?！甭?lián)想勤生告訴他唐金蓮與阿三頭見面的事，莊正榮肚中已有數(shù)八九分。想想生意不順，最近又有兩筆大投資壞賬，血本無歸，又遇此謠言風潮，莊正榮是憂心忡忡。莊協(xié)豐米行盡管內(nèi)患已生，但外面還是每天開門做買賣，不露絲毫跡象。</div><div> 這天突然警察局來人，說要搜查私藏的鴉片，妙蓮一撥女眷驚恐萬狀，不知怎么回事。莊正榮出面，讓他們搜，結(jié)果是一場空，警察招呼也沒打，風風火火地走了。雖說是查無實據(jù)，但莊家米行名聲已損。</div><div> 莊正榮想，經(jīng)濟已是每況日下，如果真這般敗落收場，且不說老臉無處擱，家人生活也無保障。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三十六計，走為上計，出逃上海去。</div><div> 主意已決，莊正榮安排妙蓮攜帶憶芬、憶玉、憶華三孩回航頭娘家去避一陣子，自己帶家人去上海尋求落腳。并囑勤生，走后將帳冊交到稅務公所去。一應事宜，安排停當，各自準備。</div> <h3> 周同泰得訊后，租借了一條搖船去接妙蓮。是夜，月明星稀，狗吠四野。引娣坐在船艙中，又驚又怕，只嫌櫓慢，不嫌船快，一味地催著船工。船過橋涉灘，逆水而上，到新場包家橋頭，已是半夜時分。怕驚動四鄰，引娣躡手躡腳，拾級上岸，推開莊家虛掩后門，見莊家人已是坐等多時了。說時遲，那時快。妙蓮手抱憶華，牽著憶玉，憶芬緊跟，引娣和勤生幫著提包袱，一行人上船就走，天未亮，一路已回到了航頭。待勤生送走妙蓮她們回到房內(nèi)，見莊家已是人去樓空。</h3> <h3> 第二天，勤生按吩咐，拎著七、八捆帳冊，走進了稅務公所。稅務公所官吏認得勤生是莊家米行的伙計，當頭的一位粗略地翻了翻帳冊，向勤生揮揮手，說道：“知道了，你去吧?！?lt;/h3><h3> 這天，相鄰街坊見莊家米行未開排門，也無人影動靜，便三三兩兩，竊竊私語開了。不一會兒，稅務公所人到，勤生帶著稅務公所人員，一一查看各房，當勤生介紹說，這間房是少奶奶的。稅務公所人說：“這與媳婦無干系，不必查看?！彪S后，將其他房間及大門貼上了封條。</h3><h3> 此時，聞訊前來討回存錢的、要帳的人已經(jīng)把米行圍得水泄不通，呼天搶地，群情激憤，乒乒乓乓地敲打排門，街上門前一片鬧哄哄。此事發(fā)生后，成為新聞，一時沸沸揚揚，添油加醋，廣為流傳。</h3><h3> 一月后，沛霖在上海安頓好住房，將妙蓮及三個孩兒接去了上海，從此妙蓮離開浦東，成了浦西上海人。</h3><h3> 若干年以后，電影《林家鋪子》放映，憶芬看后，感覺似曾相識、如入其境?；丶腋嬖V了娘妙蓮，又帶妙蓮去大光明電影院再次觀看了《林家鋪子》。影片放映未過半，妙蓮已是淚眼婆娑，哽咽不已。這般場景、這般情節(jié)、這般人物，與己經(jīng)歷何其相似？后據(jù)妙蓮回憶，影片中孕婦討錢一節(jié)，確有其事。孕婦喚王嫂，只是莊正榮憐其家貧，又是孕婦，故早幾日已將存錢退回與王嫂。當時王嫂不明就里，還推辭了一番。妙蓮的回憶也算是還原了一個歷史事實。</h3><h3> 引娣之子志剛，后特意查考了茅公的生平經(jīng)歷，確認茅公那段時期在上海，且與沛霖是商務印書館同事。茅公或許對該事件有所聞，抑或直接聽沛霖自述也未可知。茅公據(jù)此寫就了傳世經(jīng)典之作《林家鋪子》。</h3><h3> 又幾年，妙蓮回鄉(xiāng)，見街路對面走來一對老夫婦，老婦包著一塊藍印小花布頭巾，擦肩而過時，“呀！”妙蓮不禁叫了一聲，問到：“儂是金蓮姐姐嘛？”老婦其實對面早已看到妙蓮，低著頭輕聲答道：“是呀，妙蓮妹妹回家了啊！”隨即把頭埋得更深了。兩人再無續(xù)話，相背而去。路上，唐金蓮感慨地對老頭說：“到底是大人家出身哦！”此話何意？客官自辯。詩曰：</h3><h3> 此時彼時非一時，</h3><h3> 落花流水憶往事。</h3><h3> 老宅橋墩今猶在，</h3><h3> 且問來客可相識。</h3><h3>（圖為：莊協(xié)豐米行舊址、橋墩、包家橋）</h3> <h3>（莊氏三姐妹，兩張照片相差75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