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1><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span><h1><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娟子死的時候被她的父親摟在懷里整整有兩天一夜的時間，父親想用自己身體的溫度焐熱她冰冷的身子，然而最后人們不得不將他們分開。<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娟子短暫的生命只在人世間停留了十二個春秋，就匆匆地告別了這個讓她迷糊的世界。<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七機(jī)部兵工廠的家屬院里就我和娟子兩個小孩身體有嚴(yán)重的殘疾。我是患了小兒麻痹癥，腿壞了，得拄根木頭拐杖才能走路；娟子除了腿不得勁兒外，腦子也有問題，說話口齒不清，還時常癲癇發(fā)作。<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比我大了一歲，她的姐姐小麗和我很要好，比我大三歲，我們常在一起玩耍，小麗跳橡皮筋時總讓我?guī)兔沃?，這讓我充滿自豪感和感激，我因此很愛小麗，也常到小麗家里去玩。她的父母對我很熱情。家屬院里的孩子們都不愛和我玩，只有小麗對我格外關(guān)照，也許她妹妹和我一樣有殘疾的緣故吧。<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很少出家門，爸媽要上班，姐姐上學(xué)，她總是一個人被關(guān)在她家一間小屋子里。家屬院的小孩子們傳說娟子發(fā)起瘋來會打人。起初我到娟子家時便離她遠(yuǎn)遠(yuǎn)兒的，怕她打我。<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可是娟子每次見我來，都非常興奮地手舞足蹈，直朝我呵呵呵地傻笑，嘴里還嘰哩哇啦不知在說些什么我聽也聽不懂的語言，拼命挪動不聽使喚的雙腳要向我靠攏，嚇得我直躲她。有一回，娟子竟握著把糖果手臂亂舞，一邊口內(nèi)嚷嚷著非叫她姐姐遞給我吃不可。漸漸地，我發(fā)現(xiàn)娟子對我表達(dá)的是敞開的友好，就不那么懼怕她了。<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的父母和姐姐對她疼愛有加，她媽媽更是"乖乖"長"乖乖"短地喚她，這讓我好生羨慕。娟子長得白白胖胖，臉上泛著紅潤的云朵。那時已十來歲的她足足高我一頭，看上去很結(jié)實。有一天小麗悄悄告訴我說娟子都來那個了，她自己不會弄，全是小麗和她媽幫她換紙什么的，說得我面頰熱撲撲的，很不自在。<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她媽在廠醫(yī)務(wù)室工作，一有空兒就溜回家照管娟子，陪她講話，教她唱歌。聽過娟子媽教她唱《紅燈記》里李鐵梅的一段："我家的表叔，數(shù)不清，沒有大事，不登門" 娟子學(xué)得很投入，臉上的肌肉因過度認(rèn)真不停地跳動起伏，扭曲抽搐，但仍一字一句地使勁兒嚼準(zhǔn)字的發(fā)音唱道"他們和爹爹都一樣都有一顆! 紅亮的心心心" 含糊不清的吐詞,上氣不接下氣的咬字，憋得娟子臉和脖子通紅通紅的，口水順著她的嘴角流淌下來。娟子媽一邊拿手絹不斷地為她揩拭，一邊高興地直叫好。娟子的爸，一位素日里沉默寡言的西北漢子，若這時見了此情形，會激動地將娟子抱著舉起在半空中轉(zhuǎn)圈兒，連連夸耀高喊"我家的娟子會唱戲啦！會唱戲啦！小鐵梅喲，哈哈哈哈哈" 一旁的我和小麗也為之鼓掌不已。<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媽偶爾會在排隊崩爆米花的攤位旁邊放上個小板凳，把娟子攙出屋坐在那里等她們的爆米花出爐。一到那個黑乎乎的大葫蘆形鐵爐子要發(fā)出震天巨響的時刻，娟子媽就連忙用雙手捂緊娟子的耳朵，生怕她受到驚嚇。孩子們聽到響聲都像遇到放炮仗一樣的歡呼雀躍，只有娟子緊張得一個勁兒猛往媽媽懷里鉆，又一面貓著腰往那炸響處瞄眼望。孩子們就嘲笑她"膽小鬼！膽小鬼！沒見過世面的膽小鬼！" 娟子媽就朝著他們一撇嘴嘟噥道："我家娟子可是大家閨秀，哪像你們這些個野小子成天的在外邊游魂！我呸！<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小麗的老家在離西安城幾十公里遠(yuǎn)的郊區(qū)，她每次都是騎自行車一個多小時回老家看望她的老奶奶。小麗騎車帶人技術(shù)是一流的，她時常讓我坐在她的自行車前杠上與她一道出去逛街游玩，她騎車又穩(wěn)妥又老練。記得那回，她帶我去了趟她鄉(xiāng)下的老家，設(shè)身處地的讓我第一次領(lǐng)略了田園秀麗的風(fēng)光。那一望無際的碧綠莊稼地，清澈見底的小河水，河里暢游的魚兒和滴溜滑圓的鵝卵石，恬靜村落冉冉升起的炊煙讓我這個久居城里的小女孩大開了一回眼界，撥動著我熱愛自然的無限情愫。與她淳樸的老奶奶坐在溫暖炕頭上吃那又香又甜的黑面窩頭和玉米糊糊，再啃一根蜜脆的苞谷桿子，別是一番愜意的享受。老奶奶撫摸我柔軟亮黑的頭發(fā)愛憐地說"這閨女長得真俊咧！這腿是咋弄的咧？俺的娟子現(xiàn)在一定也像你一樣子大咧，俺可是好多年見不著那娃兒咧！麗兒啊，你奶奶老咧，跑不動咧，你啥時候能把你妹子帶過來，俺想她著嘞。"<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也許小麗心里盤算能騎車帶我也一定能帶娟子。奶奶想見娟子，該讓奶奶稱心一下吧，于是那個寒假的早晨，沒有征得父母的同意，在父母出門上班之后，十五歲的小麗心血來潮，把娟子抱上自行車的前杠坐穩(wěn)，帶娟子回老家了。一開始，娟子興高采烈地東張西望，張開嘴癡癡笑個不停，外面的世界對于她來說是新奇和美妙的。路邊的雞舍，樹枝上的老鴰，娟子高興得了不得?？墒遣欢鄷海魢[的北風(fēng)吹僵了車上的娟子，她發(fā)病了，口吐白沫，渾身抽搐，翻著白眼兒從自行車上摔下。小麗慌了手腳，二十世紀(jì)七十年代末的中國還沒有普及電話和手機(jī)，西安寒冷的郊外，路人無幾，小麗背起妹妹呼天搶地往回跑，自行車被甩在路旁，鞋子跑掉了，身上跌破了她全然不顧，直跑得一輛拖拉機(jī)經(jīng)過時，小麗拼命地朝它呼救，好心的司機(jī)才將她們姐兒倆送到了家，然而娟子的身體已冰涼僵硬，沒有了呼吸。<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娟子就這么死了，小麗哭得幾度昏迷。我心沉甸甸的不知道什么滋味，因為我聽見家屬院里有人說"那個癱娃子死了也罷，省得他們?nèi)蘸蟛傩模?amp;quot;<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我就想，一個人活得好好的，說死就死了，死原來竟是這樣的簡單嗎？我是不是很快也會死掉呢?也許真的是死了省心?？墒侨绾慰梢院芸焖赖?？這是個問題。<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二十多年過去，我的家早已搬離那個北方兵工廠的大家屬院，到南方的一個小城定居了。我和小麗互通過幾封信后漸漸斷了聯(lián)系。我終究沒有死去，拖著殘缺不堪的軀體一直活到現(xiàn)在。品嘗了人生數(shù)度的艱辛和甘苦，體味了世間幾多的有情與無情，經(jīng)歷過現(xiàn)實的無奈和遺憾，遭逢過必經(jīng)的歡樂與悲傷。我會時時地想起娟子，那個已死去很多年的殘疾女孩，時時想起那位懷摟著女兒尸體久久不愿放手的沉默的父親。人們常會說人死如燈滅，什么也帶不走。我倒是覺得人死后有一樣?xùn)|西是可以帶走的，那就是愛。如山的父愛，陪伴天堂的娟子永永遠(yuǎn)遠(yuǎn)。<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br /></span><span style="color: rgb(22, 126, 251);"> </span></h1></h1><h3><br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