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一直以為師太最適合拍成電視劇的小說是《玫瑰的故事》,甚至在心里篩選過哪個女演員才配得上演那個明艷不可方物的黃玫瑰。然而突然有一天在屏幕上看見了《我的前半生》。看了幾集棄劇,作為師太粉接受不了這樣面目全非的改編。決定重溫一遍《我的前半生》。</h3><div>故事里的女主角子君本是衣食優(yōu)渥的全職太太,因第三者插足而被迫與丈夫離婚,后在閨蜜唐晶的幫助下,從一個什么都不會的棄婦成長為獨立自主的新女性,開拓出人生新局面。情節(jié)上雖然難逃言情小說的老套,但是唐晶的性格非常討喜。她對子君說過很多發(fā)人深省的話:“這世界像一個大馬戲班子,班主名叫‘生活’,拿著皮鞭站在咱們背后使勁地抽打,逼咱們跳火圈、上刀山,你敢不去嗎?皮鞭子響了,狠著勁咬緊牙關(guān),也就上了。”我深以為然。</div><div>期間子君被離婚后,唐晶先后推薦過三本書給她,分別是《駱駝祥子》、《紅樓夢》、《聊齋志異》。這三部小說,各自陪伴了子君人生中的一個階段,改變了她看待世事與自己的心境。</div> <h3>《駱駝祥子》,是子君剛同意離婚,正在唐晶陪同下找房子時,唐晶推薦給她的。彼時,子君還不能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生活變故。人前永遠(yuǎn)“姿態(tài)好看”的子君,一見到好閨蜜唐晶就繃不住,滿腹委屈只管滔滔傾訴,唐晶聽夠十分鐘后便喊停,理由是:“每天只準(zhǔn)訴苦十分鐘……你不能沉湎在痛苦的海洋中,當(dāng)作一種享受,朋友的耳朵耐力有限,請原諒?!?lt;/h3><div>唐晶冷靜、智慧,界限感極強,對待朋友真心好,既不敷衍,也不當(dāng)濫好人,她是希望子君懂得自處與自救。</div><div>唐晶柔聲地說:“天下不幸的人要多少有多少,你不是特權(quán)分子,你若不信,我就推薦你買本《駱駝祥子》來瞧瞧?!?lt;/div><div>她對這本書的評價是:“人的伸縮性真強,能在祥子那樣的環(huán)境中活到老死。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div><div>眾生皆苦,沒有例外,沒有最苦;苦中卻仍要堅韌求生——這大概是唐晶從書中領(lǐng)悟,也想讓子君懂得的生活本質(zhì)。</div><div>我也重讀了駱駝祥子。盡管對老舍先生的人品持質(zhì)疑態(tài)度,但是對先生的作品確實一百二十個追捧。</div><div>少年不懂老舍作,懂時已是不惑年。少年時讀過祥子,彼時并不懂人生疾苦,所以不能產(chǎn)生共鳴。及到此時再讀,每字每句都感同身受,是寫祥子又是寫自己。</div><div>祥子以拉車為生,最大的夢想是拉上自己的車,成為上等車夫。為了買車,他發(fā)了狠地拉車掙錢,不拉車的時候也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上白房子,一心一意攢錢??墒窃趺礃幽??第一次攢錢買下車,沒拉多久就連人帶車被亂兵搶去;第二次從頭開始攢錢買車,攢下的錢卻被敲詐一空;第三次在虎妞幫助下買了車,不久虎妞慘死,他不得不賣了車為她料理喪事。直到深愛的女人小福子自殺之前,祥子一直在頑強追求,盡管社會報以他的只是肆意的凌辱。</div><div>小福子自殺后,祥子終于崩潰了,自暴自棄起來。祥子心理活動是:“眼前的舒服驅(qū)逐走了高尚的志愿,他愿意快樂一會兒,而后混天地黑的睡個大覺;誰不喜歡這樣呢,生活既是那么無聊,痛苦,無望!生活的毒瘡只能借著煙酒婦人的毒藥麻木一會兒,以毒攻毒,毒氣有朝一日必會歸了心,誰不知道這個呢,可又誰能有更好的主意代替這個呢?!”</div><div>“ 越不肯努力便越自憐。以前他什么也不怕,現(xiàn)在他會找安閑自在:刮風(fēng)下雨,他都不出車;身上有點酸痛,也一歇就是兩三天。自憐便自私,他那點錢不肯借給別人一塊,專為留著風(fēng)天雨天自己墊著用。煙酒可以讓人,錢不能借出去,自己比一切人都嬌貴可憐。越閑越懶,無事可作又悶得慌,所以時時需要些娛樂,或吃口好東西。及至想到不該這樣浪費光陰與金錢,他的心里永遠(yuǎn)有句現(xiàn)成的話,由多少經(jīng)驗給他鑄成的一句話:"當(dāng)初咱倒要強過呢,有一釘點好處沒有?"這句后沒人能夠駁倒,沒人能把它解釋開;那么,誰能攔著祥子不往低處去呢?!”</div><div>苦人的懶是努力而落了空的自然結(jié)果,苦人的耍刺兒含著一些公理。這本殘酷中含著悲憫的書,成了子君的深夜讀物。她從中學(xué)會了悲憫,學(xué)會了堅忍,也學(xué)會了腳踏實地的勤奮工作。</div><div>由此可見,獨立女性成長的起點是:看見生活,尤其是看見生活中的苦難,更看見苦難中的頑強。</div><div>如此才能不自憐不自棄,也才能更努力。</div> <h3>依照馬斯洛的層次需求論,生存問題得到解決后就會產(chǎn)生了新的問題了。生活安穩(wěn)后,子君開始感到寂寞。于是好友唐晶又推薦了《紅樓夢》給子君。這是子君從物質(zhì)獨立走向精神獨立的一個階段。</h3><div>《紅樓夢》擊中子君的第一句話是“一事無成,半生潦倒”,因為有共鳴。后來,失意人讀失意書,子君對《紅樓夢》著迷起來,讀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找到新意。</div><div>少年時讀紅樓,每每因自己敏感多愁的性格而自代成林黛玉,覺得那個弱柳扶風(fēng)的淚人兒就是自己。那些深得老師喜愛會說話的女同學(xué)都是討厭的薛寶釵。到如今,即使怎么努力也不及寶姐姐情商的一個小數(shù)點,可是從心里是欽佩和向往寶姐姐的,寬容大度才貌俱佳。而林妹妹終究顯得小家子氣起來,自苦自憐心胸狹窄。</div><div>假作真時真亦假,無為有處有還無。這似真似假,如夢如幻的紅樓一夢帶給子君的心境就是不必執(zhí)著,let it be!</div><div>想想看,一個烈火烹油、鮮花著錦的大家族,轉(zhuǎn)眼間,不也忽喇喇大廈傾,崩潰之勢如長河決堤?一段前世今生纏綿悱惻的木石情緣,不也因還淚而聚,又因淚盡而散?她的生活、她的愛情、她的婚姻,一切既然抓不住,又何必不放手?何必耿耿于懷?</div><div>如果說讀著《駱駝祥子》的子君,學(xué)會了“看見生活”,那么讀著《紅樓夢》的子君,便在學(xué)習(xí)“看透生活”,不較真,不執(zhí)著。</div> <h3>唐晶對子君說:“子君,《石頭記》看得四五成熟,可去買本線裝《聊齋志異》。”</h3><div>子君想起這番話時,過得已足夠好。她與朋友合伙燒陶做工藝品,衣食不愁,又能發(fā)揮自己的藝術(shù)天賦。人人贊她年輕美麗,女兒安兒更是把她當(dāng)作偶像。她身邊不乏追求者,更有唐晶、老張兩位知交好友。真的已足夠好,但她缺乏勇氣和信心,因為曾經(jīng)受傷而畏縮不前,困守現(xiàn)狀。</div><div>這時再來看《聊齋志異》,心里又是一番新的天地?!读凝S志異》塑造了一大批自主、獨立的狐、鬼、妖、仙女性形象,她們主動追求愛情,無媒自嫁;當(dāng)緣分已盡或感情破裂時,她們就主動與男子離異。如《雙燈》中的狐女,因與魏生有“前因”而自薦枕席,又因因緣已了而告別;《翩翩》中的仙女翩翩主動收留羅子浮,與之相愛,后因羅子浮“有俗骨,終無仙品”而與之分手,隨即消失;《阿霞》中的阿霞,因景星“祖德厚,名列桂籍”而主動托身于他,在發(fā)現(xiàn)景星辜負(fù)發(fā)妻,薄情寡義時,又不告而別。</div><div>《聊齋志異》中這一類來去如風(fēng)的女子太多太多,她們的果敢、隨性、灑脫、率真,正是此時的子君最需要的個性。</div><div>后來,子君終于肯邁出“不二嫁”的樊籠,雖然她的運氣也足夠好。四十歲的建筑師翟有道離開加拿大,回到香港,向子君求婚,而子君也終于承認(rèn)她需要婚姻,也喜歡他,所以結(jié)局,很完滿。</div> <h3>也有很多不喜歡師太作品的人,覺得師太的女主角都太矯情,因為姿態(tài)太優(yōu)美而顯得不現(xiàn)實。我接受不了這樣的論斷。丑陋的現(xiàn)實看夠了,而師太筆下的每一位女性都是我的偶像,是我成長過程里努力的目標(biāo)。至少是我的夢想。</h3><div>從《駱駝祥子》到《紅樓夢》再到《聊齋志異》。第一步,看見生活,看見生活中的苦難,看見苦難中的頑強。第二步,看透生活,知道盛衰無常,真假易變,不較真也不執(zhí)著。第三步,看透而不看破,給自己留些夢想和勇氣。人也好事也好,來去隨他去,萬物不滯心,把自己活成美麗聰慧、敢愛敢恨、敢聚敢分的妖精,才是最要緊。</div><div>小說中,子君閱讀這三本書的途徑是不同的。讀前兩本,都是借唐晶的舊書,只有《聊齋志異》,是子君自己買的新書。</div><div>從借到買,也是一種象征,象征子君一步步走向獨立。從前,她從物質(zhì)到精神都依靠丈夫,后來,她的精神依靠著唐晶,最后,她的物質(zhì)和精神,都只依靠自己。</div><div>書是心藥。這三本書看完之后還可以繼續(xù)看魯迅先生的《傷逝》。同樣,我對魯迅先生情感上的行為也有微詞,但是也依舊不妨礙我對他作品的肯定。關(guān)于《傷逝》,我愿意相信它只是魯迅先生想好好的寫寫生活,寫寫人的情感,拒絕讀者定要將一切魯迅的作品都定位為反帝反封建的檄文。</div><div>魯迅的《傷逝》是以涓生回憶錄的口吻寫的,是一個悲傷的故事,這個子君并沒有遇見浪漫的幸運。信仰輸給了柴米油鹽, 生活毀滅了愛情,愛情毀滅了子君。涓生的矛盾與子君的凄然就算是套入現(xiàn)代人的愛情故事里也依舊沒有違和感。一句“因為,因為我已經(jīng)不再愛了”逼死了那個為愛生出無限果敢的子君。涓生的愛情用現(xiàn)代化簡單的詞來概括,那就是,由沖動的愛開始再由理智的現(xiàn)實來結(jié)束。涓生的人設(shè)無論在過去還是現(xiàn)在,都是渣男的典范。可偏偏這樣的渣男遍地叢生。那么女主角是不是應(yīng)該不再做子君。由此可以繼續(xù)推薦一本書,易卜生的《玩偶之家》。讓每一個遇見渣男的女主角最后都成為娜拉。</di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