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 六歲那年我進了少兒舞蹈班練習前后滾翻等最基本的動作,老師是一位姓金的姑娘,靦腆而成熟。記得那時母親說過,她送我進舞蹈輔習班純粹是為了讓我練煉體型。一不想功成名就,二不想以此為生。因此,在那個還算不上奢華的年代,處在一大堆望女成鳳的沉悶氛圍下,我越發(fā)更顯輕松和沒有負擔。<br /></h3><h3> 在別人的眼睛里,母親是個漂亮的貴婦,有著顯赫的家世,整天可以無所事事。有很多女人羨慕她、崇拜她??稍谖业难壑校赣H其實是個最不快樂的女人。除了美麗的容貌,母親一無所有。父親在我記憶里一直空白,我似乎很少有機會介入過他們的生活,像是因為大家都忙碌。我忙碌著成長,忘了乞討父母給予家庭的溫馨和祥和。</h3><h3> 輔習班里共有七名和我年齡相仿的小孩子,我和這些小孩除了近似的家境,就沒什么其他共同的語言。而她們除了父母強迫給她們的爭名奪利的壓力外,什么都比我幸福。我看到過她們被父親擁在懷里,還有被她們自己父親握過的小手,我也想要,可是我不能。我是個比較早熟的孩子,我從不刻意流露出我不幸和無奈,因為至少還有個比我更可憐的人,她就是我的母親。</h3><h3> 我的假裝堅強卻在一次意外里讓我給泄漏了。那是個周六的傍晚,老師組織了一次大規(guī)模的舞蹈練習,要求父母一同參加。而我恰恰在上樓梯的時候不小心扎破了跳舞鞋,線"嘣"地一聲,隨鞋縫裂了開來。五個腳趾全部露了出來,老師很快聯(lián)系到了我母親,只是最后卻讓一個小工杠了兩麻袋的跳舞鞋。我蹲在樓梯的轉(zhuǎn)彎處,欲哭無淚。</h3><h3> 自從那次之后,母親給我請了個家教。老師是位姓陳的老姑娘,算不上漂亮,卻很有內(nèi)涵。她有雙很特別的眼睛,就像一杯溫熱的開水,可以在瞬間彌漫進我那顆缺乏甘露的心臟。我不喜歡叫她老師,于是我就叫了她陳小姐。陳小姐所教我第一堂的舞蹈課,不是簡單的前后滾翻,也不是左右搖擺的軟體動作,而是跳舞鞋。</h3><h3> "一個真正的舞者,不是為了追求跳舞鞋上的影子能在舞臺上成就名和利,而是為了在生活里對跳舞鞋的執(zhí)著和珍惜。"當陳小姐幽幽地吐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從她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樣東西,那是一樣什么東西?在我看來,就像是一張無形的網(wǎng),千頭萬緒,牽扯著太多太多的滄桑和悲痛。只有少了某種愛的人才會有這樣的眼神。</h3><h3> 與陳小姐一起生活了五年,和陳小姐一樣的迷惑,為什么看不到我的父親,和我為什么沒能看到她的任何愛人一樣。誰都說不清楚感情,那是一個老姑娘和一個小姑娘都無法滲透或者能明白的東西。最后陳小姐離去的時候給了我一雙跳舞鞋,鞋跟的內(nèi)側(cè)繡有她的名字。她說,這不是為了讓我記住她的名字,而是她曾經(jīng)說過的那句話。</h3><h3> 高中畢業(yè)后我去了北京,在背井離鄉(xiāng)的五年里,我依然過著我一樣的生活。只是不知道我的鄉(xiāng)愁永遠無法彌補母親這些年所承受的悲哀。父親的破產(chǎn),零碎情感的回歸,怎能讓這么一個柔弱而且一無事處的母親所承擔得了的呢?</h3><h3> 帶母親去了王俯井大街的一家火鍋店,看火苗瞄過母親的臉,我忍不住淚流滿面。那個晶瑩剔透的母親早已面目全非,如絲如綢的黑發(fā),已變得劣質(zhì)斑斑,盡管刻意修飾,還是難掩染過的痕跡。我真的很想很想再看看母親,只是淚水一直模糊著我的眼睛。我緊緊握住母親的手,揉搓著,卻永遠無法感覺到曾經(jīng)的潤滑。</h3><h3> 跟母親回到了原來的城市,那個我從來沒好好抱過的父親竟然將我擁進他的懷里,那份久違的愛來得太晚太晚...愛情在我的眼睛里變得滑稽又可笑,用金錢打造的愛情也可以天長地久,母親對愛情的執(zhí)著、等待和忍受讓我陪感愛情的無情和荒涼。母親她可以原諒一個背叛婚姻背叛家庭的男人,我怎么就不能接受一個沒有給過我父愛的男人?</h3><h3> 沒有地鐵的城市就像一架沒有動力的機床,懶散而且沒有活力。三個月后我找到了一份家教。母親曾經(jīng)的打算卻成了我謀取生活的手段。在一家別墅前,我停了下來。這就是我要工作的地方,可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只是所有的所有,曾經(jīng)的曾經(jīng)都已經(jīng)離我而去。</h3><h3> 我穿上我的跳舞鞋,看到陽臺上有個背影,我知道那不是我的。我默默地看了看我的跳舞鞋,本來它應該有個家的,不是流浪的,也是不該流浪的跳舞鞋。</h3><h3><br /></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