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父親生于1933年農(nóng)歷臘月初8日,屬猴的,老家在江蘇省南通縣石港鎮(zhèn)雙林庵村。</h3><h3>家里兄弟三個,老大是姐姐,他最小。據(jù)說小時候因為皮膚長得白,相對于哥哥和姐姐,既機靈又會說話,所以很受爺爺奶奶寵愛。</h3><h3>我家祖上家境很殷實,良田幾百畝,房屋幾十間,因為太爺爺輩上出了敗家子兒,又賭又抽大煙,把田產(chǎn)抽光輸光了。到爺爺輩家里又失了火,房屋焚燒貽盡,只從火里搶了幾件不值錢的家什。</h3><h3>爺爺奶奶是老實巴交的莊稼人,這場天災后爺爺耳朵氣聾了,奶奶眼睛哭瞎了??梢患胰嗽俑F再苦還是把小兒子送私塾讀書。</h3><h3>父親的童年快樂又無憂,上學前牽著羊去河坎吃草,人走到那里,羊就跟著到那里,有時父親故意藏起來,羊就咩咩的叫著到處尋找,等找到了,羊就會歡快地跑過來,靠在父親身上蹭來蹭去,邀寵耍嬌。</h3><h3>一天父親放學回來,羊怎么找也找不到了,忙回家問奶奶,原來羊被爺爺牽到石港街上賣了,父親又急又惱了,看到碗櫥里有用賣羊的錢,換回來的一只半生半熟的羊腿,邊哭邊狠狠的咬了一口,結(jié)果滿嘴又腥又膻,為此父親終身不吃羊肉了。</h3><h3>轉(zhuǎn)眼到了1947年,爺爺認為父親書讀滿了,想想小兒子細皮嫩肉的,也不是種田的料子,于是央求人家讓到石港街上糧行學生意,老板見父親機靈,很是喜歡,所以也沒吃什么苦頭。</h3><h3>到了冬天,解放軍蘇中縱隊的一支隊伍來攻打石港,街上槍聲響了一夜,第二天聽說國民黨被打跑了,街上到處都是當兵的,有的也只有十五六歲,父親很眼熱,從自己床底下的壇子里拿出脆餅給跟自己差不多大的當兵的吃。</h3><h3>回到家,父親跟爺爺奶奶說,我要當兵去。爺爺說,小伢兒,不懂事,當兵的,天天槍子兒在飛,早上不知晚上的事。奶奶急得哭,這事也就罷了。</h3><h3><br></h3> <h3>國民黨打跑了,石港成了共產(chǎn)黨的天下,雙林庵村也來了共產(chǎn)黨,領(lǐng)頭的是我家的遠房親戚,姓劉,當年二十多歲,長得又高又胖,村里人都叫他“劉胖子”,原來是街上挑籮擔的,力氣大,眼睛瞪起來滾圓的,那些地主富農(nóng)怕他如鬼。</h3><h3>劉胖子天天領(lǐng)著人在斗地主,分浮財,爺爺怕小兒子不懂事,跟當兵的扛槍跑了,生意也不敢讓父親學了,把他從鎮(zhèn)上喚回來,天天看著他。</h3><h3>村里有十幾個一般大的孩子,劉胖子把他們組織起來,成立了兒童團,讓父親當團長。</h3><h3>父親天天跟一幫孩子野在一起,轉(zhuǎn)眼到了1948年,前線天天在打仗,天天在死人,死了人就需要人再去當兵。</h3><h3>那時共產(chǎn)黨領(lǐng)導農(nóng)民分了土地,斗倒了地主,農(nóng)民都希望共產(chǎn)黨打贏了國民黨,才能守得住自己分來的勝利果實。</h3> <h3>一天,父親和一幫孩子在挑薺菜,劉胖子來了,哨子一吹,大家排好隊伍聽他說話。</h3><h3>劉胖子說,現(xiàn)在家家都分了田和房子,都翻了身,為了保衛(wèi)勝利果實,大家都要去當兵,過幾天就走,但不準先告訴爹和娘。</h3><h3>父親回到家,瞎子奶奶坐在小木櫈上搓草繩,問,劉胖子是不是叫你們小伢兒去當兵去?</h3><h3>父親不敢說謊,說,是的。</h3><h3>瞎子奶奶聽罷,“咚”的一聲躺倒在地上打滾,嚎啕大哭,罵劉胖子,才十五六歲的伢兒,也弄去當兵。</h3><h3>奶奶把劉胖子祖宗八代罵完了,爺爺回來抱著小兒子也哭,可最后想想也沒辦法。樸實老實的農(nóng)民從內(nèi)心里感激共產(chǎn)黨,可真正讓自己的骨肉去上前線,又不愿意,是的,前線的槍子兒不長眼睛,誰忍心讓自己的兒子去丟掉性命呢?</h3><h3>過幾天就要走了,劉胖子讓十幾個要去當兵的孩子帶點地主的浮財回家,父親挑了一個梳洗的帶鏡子的盒子,說要給我娘天天起床梳頭用。</h3><h3>幾十年后,我和父親回石港老家,劉胖子已經(jīng)從石港區(qū)委副書記位置上離休了,平時住在南通市區(qū)兒子那里,很少回村里,晚年他常念叨:“那年我送十幾人小伢兒當兵去,活回來的只有三個,有的沒去幾天就挨槍子打死了”。</h3> <h3>父親要去當兵的是蘇中軍區(qū)第11縱隊,后來在渡江戰(zhàn)役前整編成三野29軍,隸屬10兵團建制,是陳毅和粟裕的部隊。為了“打過長江去,解放全中國”,大軍飲馬長江,隨時聽命令渡江。</h3><h3>父親和一幫年輕人被送去如皋,由老兵帶著摸爬滾打,那時當兵的又苦又臟,沒幾天身上就長滿了虱子,父親不愿和老兵睡一起,寧可和村里一起出來的伙伴睡老百姓家的羊圈。</h3><h3>我時常在想,共產(chǎn)黨為什么能把國民黨打跑了?</h3><div>父親說,共產(chǎn)黨官兵平等,打仗共產(chǎn)黨員沖在前頭,當官的不圖財,當兵的不要命。</div><div>沒幾天團里聽說,許多新兵不愿跟老兵睡一起,怕虱子。</div><div>一天,團里開大會,團政治處主任站在臺上講話,手伸進衣服里,撕下一塊布,問大家“這上面長滿了什么?”</div><div>臺下有人大聲回答“是虱子”。</div><h3>臺上說“不,這是革命蟲,只有我們革命軍人身上才配有革命蟲?!?lt;/h3><h3>父親要上前線了,奶奶讓我二伯父走了幾十里到如皋送行,父親交給自己的二哥一個包袱,里面有從家里穿出來的幾件粗布衣服,到家了,奶奶想把衣服拆洗了,盡管眼睛半睜半瞎,但從衣縫里還是看到滿是虱子,奶奶捧著自己疼愛的小兒子的衣服,哭了。</h3><div>.......</div><h3><br></h3> <h3>父親很快從老百姓到軍人的轉(zhuǎn)變,扛著槍跟著共產(chǎn)黨打天下,渡長江,戰(zhàn)上海,打蘇州,克廈門,參加過戰(zhàn)役,戰(zhàn)斗幾十次。</h3><h3>讓十幾歲的父親驕傲的是自己在家讀個幾年私塾,一個連隊百十號人,識字的沒幾個,連長是泰興人,打仗有本事,就是不太識字。部隊天天打仗,天天減員,每天連長都要點到,清點人數(shù),匯報上級再補充兵員。</h3><h3>讓父親感到好笑的是,連長點到,先看人的臉,再看看花名冊上的名字,邊猜邊蒙地點名。</h3><h3>讓父親感到難過的是,連長是個大好人,渡過江往蘇州行軍途中,遇到國民黨從上海飛來的轟炸機被打死了。</h3><h3>那天隊伍在路上,飛機來了,邊走邊開機關(guān)槍,扔炸彈,當兵的趕忙離開大路往田里跑,連長一邊跑,一邊喊“都不要跑,每個班抱在一起,趴在田里,抱成墳堆”,連長有經(jīng)驗,飛機飛得高,身穿土黃色軍裝的解放軍十幾個堆在一起,高處看就象一堆堆墳墓,所以奔跑的人相反成了“活靶子”。</h3><h3>連長拚命地叫喊,邊跳邊指揮部隊,躲避敵機的轟炸,不幸一串串子彈打中了他。</h3><h3>全連沒死幾個,活著的人都哭了。</h3><h3><br></h3> <h3>這是我5歲時和姐姐9歲,媽媽31歲,爸爸36歲,在濟南市某照相館的合影,父親時任濟南軍區(qū)空軍情報處參謀。</h3> <h3>此文根據(jù)我的父親和姑媽的口述,憑自己的記憶整理而成,在這里感謝大家為我的父親點贊,感恩共產(chǎn)黨,祝愿老父親多活幾年。</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