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

劉一年

<h3>電話鈴聲響起的時候，林岫正好解下衣服的最后一顆紐扣。她站在原地，看著桌面上不斷震動的手機，很久都沒有接。 "林醫(yī)生，你的電話"，有同事在身旁好心的提醒。<br /></h3><h3><br /></h3><h3>她依然沒有動，只是靜靜注視著那個手機，直到它恢復(fù)平靜。轉(zhuǎn)身換下醫(yī)生袍時，電話再一次響起，這一次甚至比第一次拖的更長。林岫猶豫了下，終于按下了接聽鍵。</h3><h3><br /></h3><h3>電話里是一陣粗重的喘息聲，急促中伴隨著滾滾襲來的欲望，原始而丑陋。林岫認識那個聲音，很熟悉，曾經(jīng)在她的床畔旁，周而復(fù)始了三年。"</h3><h3><br /></h3><h3>隨后，她掛斷了手機。</h3><h3><br /></h3><h3>同事問："是左少安打來的吧？林醫(yī)生真羨慕你，結(jié)婚了這么多年，夫妻感情還這么好，老公每天都要打電話來查崗。"</h3><h3><br /></h3><h3>林岫朝她笑了笑，沒有說話，轉(zhuǎn)身拿起了桌上的包，走出了醫(yī)院的大門。</h3><h3><br /></h3><h3>手機再一次在包里震動起來，是一條短信。這一次她沒有再猶豫，直接點開了查看鍵。里面的內(nèi)容很簡單，只有一個地址綿陽路錦駱酒店807。</h3><h3><br /></h3><h3>林岫是一個漂亮的女人，卻沒有漂亮女人慣常的光芒與艷麗。一頭柔順的黑色長發(fā)印著一雙美則美矣，卻過于無神的雙眸，除了工作，任何時候都好似空白的沒有焦距。</h3><h3><br /></h3><h3>但就是這樣一種淡若清水的氣質(zhì)，吸引了當(dāng)年的左少安。似乎在每一個人青蔥年少的記憶中，總會有著那樣一兩個卓然優(yōu)秀到全校聞名的風(fēng)云人物，而左少安便是其中之一。</h3><h3><br /></h3><h3>有著身為外交官的父母，優(yōu)渥厚重的家庭氛圍，聰明優(yōu)異的成績，高大清俊的外形……每一樣都優(yōu)秀到讓普通人自慚形穢。所以當(dāng)那年左少安毅然拋棄過往優(yōu)裕的一切，為了娶她甚至不惜與父母決裂時，所有人都大跌了眼鏡。</h3><h3><br /></h3><h3>畢竟，他們是那樣的不配。</h3><h3><br /></h3><h3>林岫的母親在她很小的時候便因無法忍受家庭的困窘，和另一個有錢男人跑了。而她的父親也因此大受打擊，常年累月的喝酒發(fā)瘋，過著醉生夢死的生活，最后終于瘋了，被強制關(guān)進了精神病院。</h3><h3><br /></h3><h3>林岫曾經(jīng)很困惑的問過左少安："我這么不堪，而你卻愿意為了我放棄這么多，到底是為什么？"</h3><h3>那時候的左少安好笑的揉了揉她的發(fā)："傻丫頭，當(dāng)然是因為我愛你啊。"</h3><h3><br /></h3><h3>"有多愛呢？"她執(zhí)著的問。</h3><h3>"愛到可以放棄整個世界。"</h3><h3>"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該怎么辦？"她頓住，卻被他心疼的擁入懷："傻丫頭，不會有那么一天的。"</h3><h3><br /></h3><h3>錦駱酒店就在眼前，林岫抬起頭。從她的角度仰望，眼前24層的高樓，帶著一種劇烈的黑色壓迫感，令人沒由來的便開始害怕與臣服。</h3><h3><br /></h3><h3>林岫沒有上樓，甚至連大門都沒有進，她只是在樓前的花壇邊找了個干凈的角落坐了下來。而就在她的身旁，躺著一只殷殷亂叫的黑色小貓，小腿處汩汩的冒著鮮血，似乎受著傷。</h3><h3><br /></h3><h3>黑貓警惕的綠眸死死的盯著她，似乎只要等她一靠近，就預(yù)備用自己鋒利的銳爪來驅(qū)趕敵人。林岫笑了笑，露出了極溫柔的善意，而這善意也漸漸卸掉了黑貓眼中濃重的警惕，它輕輕的貼近她，如一個孩子般在她的腳踝邊撒著嬌。</h3><h3><br /></h3><h3>林岫從包里拿出一截紗布，細致的替黑貓擦拭著傷口，仔細的包裹住，樣子很老練。待一切完成時，她輕輕的噓了一口氣，站起身，卻愣在了原地。</h3><h3>不知何時，左少安已站在了自己身前，微亂的墨發(fā)遮掩不住那張激情過后略顯潮紅的臉。他依然是俊朗的，這一刻的林岫，卻只覺得陌生。</h3><h3><br /></h3><h3>林岫不自覺的退后了一步，這才看到，左少安的身旁，還站著另一個女人。</h3><h3><br /></h3><h3>穿著一件寶藍色的抹胸短裙，肆意的露出一雙修長盈白到毫無瑕疵的美腿，晃蕩在耀眼的陽光下，散發(fā)著誘人犯罪的嫵媚風(fēng)情。</h3><h3><br /></h3><h3>林岫認識她，A市某個著名財經(jīng)節(jié)目的女主播秦雅欣。擁有著與左少安同樣優(yōu)裕的家庭與背景，傲立凌然于眾人之上。</h3><h3><br /></h3><h3>秦雅欣輕蔑的打量了一眼林岫，轉(zhuǎn)身朝身旁的左少安道："安，原來你喜歡的是這一款吶，還真是樸素的可以。"</h3><h3><br /></h3><h3>左少安松開了一直環(huán)在秦雅欣腰間的手，對林岫說："本來一直想找機會和你談?wù)劊@次既然被你撞到了，那我也沒什么好隱瞞的了。"他頓了頓："岫岫，我們離婚吧，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h3><h3><br /></h3><h3>我已經(jīng)不愛你了，不愛你了，不愛你了……</h3><h3>林岫彎下身體，撿起了那只受傷的小黑貓，輕輕的抱在了懷里。曾經(jīng)她無數(shù)次的想象過，當(dāng)有一天，他不愛她了，她該怎么辦？</h3><h3><br /></h3><h3>原來事情真的臨了頭，她竟能如此冷靜，溫柔地撫摸著黑貓柔軟的毛發(fā)，她低低道："好。"</h3><h3><br /></h3><h3>連左少安都沒有想到，林岫竟然會如此輕易的答應(yīng)離婚。但畢竟是自己出軌在先，所以他決定將過去那棟房產(chǎn)轉(zhuǎn)到林岫的名下。只是意外的，林岫卻什么都沒有要，只提出了一個要求，希望他能抽出一個周末的清晨，幫她一起整理行李。</h3><h3><br /></h3><h3>很快便到了那一天，當(dāng)左少安打開家門，看到了許久未見卻煥然一新的林岫時，眼神，猛然的亮了起來。</h3><h3><br /></h3><h3>那是林岫第一次穿高跟鞋，銀白色的鞋子精巧細致，細細的帶子環(huán)環(huán)纏繞，襯得腳踝白皙秀美，柔若無骨，就像一件巧奪天工的藝術(shù)品。</h3><h3><br /></h3><h3>收拾行李的過程中，左少安一直尋著機會看她，有些欲言又止，最后終于還是開了口："不問我為什么？"</h3><h3><br /></h3><h3>林岫低著頭，靜靜的收拾東西，沒有說話。</h3><h3>左少安執(zhí)著的繼續(xù)問："不問我為什么會出軌，為什么會想要離開你？"</h3><h3><br /></h3><h3>"沒有必要了"，林岫拉合上行李箱的拉鏈，抬頭看向他："沒有這個必要了，因為你已經(jīng)不愛我了。"</h3><h3>左少安怔住，眼睜睜的看著她起身，拖著厚重的行李箱朝門外走。走到門口時，她左腳的鞋跟忽然一扭，整個身體失去了平衡，朝門邊栽去。</h3><h3><br /></h3><h3>左少安驚恐的睜大了眼，遽然起身，三步跨到了她身旁，抱住了她失重的身體，接著兩個人重重的摔到了地上。而左少安更是因為要護她，圈住她身體的手臂不小心擦過某個零落在地的釘子，頓時鮮血淋漓。</h3><h3><br /></h3><h3>他不顧受傷的手臂，繼續(xù)用力的圈著她，溫?zé)岬臍庀⒎髟诹怂鷤?cè)，近乎急迫的說："林岫，你知不知道我……。"</h3><h3><br /></h3><h3>終于，還是離婚了，林岫的生活從這一天起，開始變得簡單而平靜。清晨換上白大褂，她便成了救死扶傷的白衣天使，能對任何一個遇見的病人展現(xiàn)最為溫柔的笑；晚上穿上白色棉布長裙的她，則清淡冷漠的好似另一個人，空白飄渺到讓人無法掌控。</h3><h3>而那雙銀白的高跟鞋則被她鎖在了柜子的最深處，從此，再沒有穿過。</h3><h3><br /></h3><h3>聽說，離開她以后的左少安很快便和秦雅欣結(jié)婚，一年后生下了一雙兒女。而他也子承父業(yè)，做了一名出色的外交官。帥氣穩(wěn)重的外交官與美麗聰慧的女主播之間的愛情，自然能吸引媒體與觀眾的矚目，所以他和她多次登上電視訪談節(jié)目，暢談著幸?；橐龅南嗵幟卦E。節(jié)目中的他和她，幸福相偎，每一個互看的眼神都透著濃濃不散的柔情蜜意，幸福到令人嫉羨。</h3><h3><br /></h3><h3>所有人都堅信，這對璧人會是政界最為模范的夫妻，共同相濡以沫的走完一生。</h3><h3><br /></h3><h3>時光匆匆而逝，轉(zhuǎn)眼便是十年。毫無征兆的，某一天，A市的所有報紙最為醒目的頭條上都印著這樣的一個消息：最為年輕的外交官，政界閃耀新星左少安被確診為艾滋病患者，昨晚在安心醫(yī)院病逝，享年35歲。</h3><h3><br /></h3><h3>整個A市都震動了，左家也被媒體圍的水泄不通。任誰都沒有想到，左少安竟然會在事業(yè)最為巔峰的時刻被查出早已感染艾滋病病毒，并且因后期惡性腫瘤反復(fù)發(fā)作，長期消耗衰竭而死。</h3><h3><br /></h3><h3>而更為恐怖的是，艾滋病病毒的潛伏期一般都在十年左右。而這十年來伴隨在左少安身邊的親人也很有可能被感染，最危險的便是左少安的妻子秦雅欣，和那兩個孩子。</h3><h3><br /></h3><h3>一時間，左家人人人自危，每一刻都危險敏感的好似在懸崖邊徘徊。</h3><h3><br /></h3><h3>最后的結(jié)果是意料之中的意外。秦雅欣的血液檢查中發(fā)現(xiàn)了艾滋病病毒，而那兩個孩子則幸免于難。</h3><h3>秦雅欣徹底的崩潰了，電視上，她無數(shù)次的痛哭出聲，斥責(zé)著這段婚姻帶給她的屈辱與不幸。淚水與高檔化妝品混合，弄臟了整張臉，襯著那張原本嬌艷的臉龐，莫名的猙獰。</h3><h3><br /></h3><h3>黑暗的房間里，只有電視的熒光在撲朔迷離，林岫起身，關(guān)掉了電源開關(guān)，整個房間嗤的一下便暗了下來。</h3><h3><br /></h3><h3>她面無表情的打開了衣柜，從厚重的衣服下摸出了一個紫色的盒子，踟躕了一下，將其打開。脈脈的月光將房間照的溫潤而明亮，透過那股光，林岫看到了一枚染血的釘子，靜靜的躺在盒中央，寂寞的躺了整整十年。</h3><h3><br /></h3><h3>……</h3><h3>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你不愛我了</h3><h3>那么，我會親手結(jié)束掉，你的生命。</h3><h3>夜魅酒吧，剛剛從臺上跳完舞的房惟走到吧臺坐下，喝過一口waiter遞過來的威士忌，瞇著眼開始打量起周圍的一切。忽然，一個特別的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h3><h3><br /></h3><h3>那是一個很奇怪的女人，她并不像其他夜店尋歡的女人一般濃妝艷抹，衣著暴露。只穿一件素色的棉布長裙，鋪展開的長長秀發(fā)下，映著一張素面朝天的凈顏，莫名的，便讓人怦然心動。</h3><h3>他端著酒杯走到了她身后，"嗨，可以認識一下嗎？"</h3><h3><br /></h3><h3>女人回頭，一雙迷茫的好似蒙了霧一般的眸子靜靜的看著他，無辜溫馴如小鹿，只一眼，便撞進了他的心懷。</h3><h3>就此沉淪……</h3><h3><br /></h3><h3>半年后，林岫被那個名叫房惟的男人，牽住了手。愛到癡纏時，她窩在他懷里靜靜地問他："你愛我嗎？"</h3><h3>房惟有著比十五年前左少安更為溫寵的眼神，愛憐的回答："愛。"</h3><h3>"有多愛？"</h3><h3>"愛到可以為你放棄整個世界。"</h3><h3>林岫抱住他，忽然有些抖："如果有一天，你不愛我了，那該怎么辦？"</h3><h3>"傻女人。"他將他抱緊："不會有那么一天的，我會永遠永遠的愛你，直到你不愛我的那一天。"</h3><h3>忽然之間，林岫便哭了，伏在他肩頭，哭的徹徹底底，撕心裂肺。</h3><h3><br /></h3><h3>她忽然想起，十一年前那個分別的清晨，左少安在她耳邊說過的話："岫岫，我一直一直都在愛你，從沒有愛上過別人。但你，卻從來都沒有愛過我，對不對？你愛的，永遠都只是你罷了。所以我累了，想逃離開。"</h3><h3><br /></h3><h3>曾經(jīng)，她用了十年的時間，向自己父親慣常喝的酒中投入極微量，能讓人精神失常的藥物，來擺脫父親無數(shù)次酒醉后的毒打。</h3><h3><br /></h3><h3>后來的后來，她又利用自己身為醫(yī)生的便利，偷去了艾滋病人的血液樣本涂在了那枚釘刃之上，設(shè)計讓左少安感染。再耐心的用十年時光，等待著他的潰敗。</h3><h3><br /></h3><h3>少安，你果然說的沒錯，始終要求完美愛情的林岫，從來就沒有愛上過別人。因為她愛著的，始終是自私的自己。</h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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