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3>在那些歷史長河的河汊之處,一條溪流經(jīng)過一個又一個村莊,后來和另外一條溪流匯合,兩條溪流就會從一個隘口越過巖石,形成一道瀑布,再婉轉(zhuǎn)流向遙遠的地方。這些村莊常常令歷史忽略,又常常令歷史始終放不下。一個地方,有了這樣的村莊,就會靈活起來,你仿佛看見了一些生動的細節(jié),像個醫(yī)生在問診的時候,伸手觸摸你的皮膚,問你“痛不痛”一樣,你就會得到一種新鮮奇異的感覺。這些村莊,猶如歷史的細胞,你就可以知道,沒有了這些細胞,歷史是如何的無聊和郁悶,而有了這樣的村莊,并且有你左一腳右一腳地走進去,就會翻讀歷史某一頁的旁注,這是你極容易和歷史和文化發(fā)生關系的地方。這樣的村莊,你走得多了,就會在記憶的空間里騰出來一個特別的角落,你要儲存這些內(nèi)容,像我一樣,甚至封上泥巴,酒一樣發(fā)酵。這就是我每到一個地方,一定去當?shù)氐拇迩f走一走的原因,這幾乎是我的偏好,我以此為榮。我學會遠離都市,學會了解一種探索的勇氣所給到我的新的發(fā)現(xiàn)。沒有比探索更能激發(fā)我們的存在感了,更何況,這些奇妙的村莊本身就是歷史文化的生動細節(jié)。</h3><h3><br></h3><h3>后來,我就常常問喜歡旅行的朋友,你到了西班牙,到了墨西哥,到了東北,到了湖南,甚至到了加州,或者遙遠的新西蘭,你有到地方上的村莊嗎?那些深厚得如同落葉累積的原始森林的土地,閃耀著陽光的陰影之處,你發(fā)現(xiàn)了什么?比如新西蘭北島唯一的蒲河村,就一再被我放大。因為村莊太小,村莊太靜,仿佛一只蟬蛻,你從橡樹上取下來,想了解它的內(nèi)在情況,你就得使用放大鏡。這種放大村莊的做法會幫助你獲得細節(jié)上的驚喜,你會就某個地方迅速掏出來一支筆,寫下你觀察的所得。蒲河村的形成也就一百八十年不到,來自捷克的民族至今保持著自己的民族風情,兩山一谷,一條河流緩慢得令所有的時鐘都會不好意思。當年為了保存自己的民族文化,五十多個人花了一百七十多天來到了今天的奧克蘭,然后再走大約兩天的路就到了這個陌生的地方。蒲河村的安靜和任何一片河邊的石頭一樣的歷史久遠,這實在是太最有利于保存遷徙民族文化了。從入??诘酱迩f中心,大約八公里水路,倘若有機會從高處看,這條河流和一根漂洗過的淺綠色帶子沒有任何區(qū)別,水鳥潛伏在灌木林里,不知道什么時候倒下的松樹,攔截了不知名的種子或者幼苗,于是,臨水的枝條上生長著各樣的植物,野鴨子成群的游弋,除非附近山坡野兔子的奔跑會驚動四周的安靜,剩下來的就是陽光下兩岸的影子,它們在水里靜臥,我有時候以為它們更像是處于一種深度睡眠,被宇宙的力量引領到催眠的曼妙之境。</h3><h3><br></h3><h3>蒲河村有南半球最經(jīng)典的酒吧建筑,在酒吧一側(cè)至今還可以為旅行者提供住宿的旅舍過道,有歐洲最后一位知識分子瓦爾特·本雅明在世界四大隨筆之一里記述的老式電話機,那種吵鬧得令人慌張的電話鈴聲,曾經(jīng)由各種旅行者回應,告訴遙遠的地方他自己的消息。這是一種不復存在的人生故事,任何一個旅行者見了這樣的電話機,都會失去時間,伸手取下聽筒,手里是一個搖柄,他會凝神于那些褪色的金屬邊,看見無數(shù)的手痕,以及在聊天時候某個手指彈動的頻率。</h3> <h3>而最令人喜悅的地方是,一個旅行者到了蒲河村,可以去附近的背包客旅舍住一晚。這個旅舍在一個山包上,四周森林蒼郁,谷底的草地上是散落的羊群,你第一天看見它們所在的位置和你第二天看見它們所在的位置之間的差距大約只有一米,因為嫩綠的草葉從來就是這片土地的真正主人。旅舍有一個露天的浴池,一次可以容納五個人,浴池旁邊堆滿了散發(fā)松脂味道的火柴,到了夏天的夜晚,旅舍的老板就會點燃松段,濃郁的松脂隨著火苗往上竄。蒲河村夜里的靈魂是無數(shù)的螢火蟲,它們從四面八方飛過來,你在浴池里的時候,只要伸出來一只手,攤開手掌,螢火蟲就會慢慢地飛過來,它們并不會做任何的停留,這不是它們的站臺,它們只是討一個旅行者的喜歡。你會驚詫,留戀,在深沉如夢的黑暗里,這些漂浮的光斑在宇宙所設計好的天幕里忽上忽下,你和另外一個無名者一起完成這幅作品,并且成為最好的第一個欣賞者,你會在旅行的筆記本上,素描出命運的童話,你是那個雙手微微合攏站在一邊的孩子……</h3><h3><br></h3><h3>唯一一條穿過蒲河村的鄉(xiāng)村公路,會把你輕輕地放在1913年的圖書館一側(cè),這幾乎是一個旅行者見到的世界上最小的圖書館了,你會走進去,看見墻角的木架上放著著很老的手風琴,旁邊是一個標準的家庭壁爐,柴火在冬天點燃,圖書館里有一種淡約的干柴味道,如果你善于提問,圖書館里唯一的一個老太太就會告訴你,由楓樹,橡樹,側(cè)柏樹,椴木樹,松樹,以及馬栗子樹構成的干柴,會發(fā)出來怎樣不同的味道,這幾乎就是一堂生動的植物課,那么溫暖,那么親切。從圖書館走出來,過了小路,就是那個有名的酒吧,你得進去,先看看門后面的胸罩,幾千件胸罩懸掛在一起的時候,就會堆擁出生活的幽默:那些留下這些帶著體溫的女性旅行者,當年的喜悅情緒如今依然鮮活。然而,比這些胸罩更加鮮活的是酒吧的黑啤,一個旅行者到了一個地方,喝上一小杯,實在是最值得描述的印象。蒲河的黑啤,有著香濃的小麥胚芽味道,這會使得你不敢也舍不得一口喝完,時間給了你自由的刻度,你就在某個點上停下來,心滿意足,意猶未盡。</h3> <h3>我保存了很多像蒲河這樣的村莊的印象,我可以隨時調(diào)出來一張照片,和一個戴著老花鏡的攝影師走進自己的暗房一樣,可以允許自己再一次走在那些安靜的小路上,在他們周末的集市里,看見一個民族遠離自己的家園之后,并不將就時間就隨意改變自己的生活。這會令一個旅行者驚訝而感動。百多年可以讓石頭風化,讓樹木枯死,讓遙遠的風來無蹤影去無痕,也可以讓一種民俗漂洋過海而存在。蒲河的捷克民族,借著一個遠遠不同于故鄉(xiāng)的村莊,生活下來,我也相信他們一定會趕著羊群走到山頂,會在那種遼闊得令人憂郁的地方,眺望遙遠的北方,,“一樣是明月,一樣是隔山燈火”,那么,不一樣的是什么呢?</h3><h3><br></h3><h3>(圖文原創(chuàng),毛歌微信號:maoge1965)</h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