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讀汪曾祺《臘梅花》</p><p><br></p><p>開篇以小孫女的兒歌引出描寫對象,這是汪曾祺許多時候擅用的入題方法,比如《昆明的雨》以仙人掌的畫引出主題,這樣顯得有趣味,增加了曲折,不直露,如在蘇州園林看風(fēng)景。</p><p>小孫女沒有見過真的臘梅花,“只是從我畫的畫上見過”;此句中已暗含汪老對臘梅的喜歡。如果不喜歡,他去畫它做甚?汪老的畫是讓人喜歡的。近年來有個“老樹”畫的畫也讓人喜歡,——我美篇的文集封面就都用的汪老和劉畫家的。</p><p>第二段引經(jīng)——《竹坡詩話》,據(jù)周紫芝的介紹,自宋時,臘梅是從北傳至南方的。這里本是介紹臘梅的產(chǎn)地、遷移,明白淵源;可是同時增加了歷史的古意,使這種花顯得典雅,——那是浸透了文化的,它非西方移民也。</p><p>我沒有到過北方,我也只是在南方看到。</p><p>但汪老這里所本,應(yīng)為他在北京生活過,所以能作這樣的比較。以藻鑒堂為例,說明他所見的北方臘梅不僅長得不粗,而且不關(guān)注的人并不認識。這里,話語隱微之中,既含有稍稍遺憾,又可看出作者對臘梅喜愛的自許。</p><p>“我的家鄉(xiāng)有臘梅花的人家不少?!钡谌尾沤佑|到正題。汪老許多文章都是這樣,正如《昆明的雨》,絮絮而談,似乎皆與雨關(guān)系不大,但在平淡委婉中有一根懷念的主線貫穿始終。人生有一種常態(tài)也應(yīng)如此,并不一定都要風(fēng)馳電掣般趕路;慢慢地走,慢慢看。</p><p>“我的家鄉(xiāng)有臘梅花的人家不少?!保瑥倪@一段才開始,其實剩下的段落寫的都是“我家后園的那四棵很大的臘梅”。這里面寄托了汪老濃郁的懷念和鄉(xiāng)愁,這個“鄉(xiāng)愁”是上升到精神的故土,是一個人歷經(jīng)波折、絢爛之極歸于平淡后對人生初始階段的回望。</p><p>這樣的臘梅樹我也喜歡。</p><p>以前的臘梅我只見過三味書屋后面那個小園里的,可以爬上花壇去折它,還可以“在地上或桂花樹上尋蟬蛻”。我曾經(jīng)喜歡過長得很粗的月季樹,因為一般的月季樹都很瘦。</p><p>高郵汪家后園的這四棵臘梅樹有著悠久的歷史,“從我記事的時候,就已經(jīng)是那樣大了。很可能是我的曾祖父在世的時候種的?!蔽蚁肫饛堘芳业暮髨@,還有張家的三世藏書。詩書傳家,這些人家的園子里連棵臘梅樹都是有文化的。</p><p>這幾棵臘梅不僅有歷史,而且長得粗壯,你想想,長了那么多年了,它能不粗嗎?我又想,如果你去到一座城市,看看它街邊的行道樹,也可以揣知這個城市的歷史和人文底蘊。</p><p>這四棵臘梅“主干有湯碗口粗細”,“并排種在一個磚砌的花臺上”,其實這是汪老童年的記憶。細揣,這些平淡的文字里,其實浸潤著情感。</p><p>這四棵臘梅的花心是紫褐色的。我見過這種臘梅,是謂之“檀心磬口”。將檀心的貶為“狗心臘梅”?!芭D梅和狗有什么關(guān)系呢?真是毫無道理!因為它是狗心的,我們也就不大看得起它?!边@純粹是口語了,并且是兒童的口語;脫離了文本前面“工整規(guī)范”的書面敘述。從優(yōu)處說,這是汪老的童心,一任天然,諧趣有味。篇末“我應(yīng)該當一個工藝美術(shù)師的,寫什么屁小說!”同此。但若從劣勢方面來說呢?本來很文雅的書面語,到這里卻突然來了這么句大白話,——顯得過于隨意。它們夾雜在一起,使喉間像鯁了點什么。(這是我的意見,汪老不是神)。</p><p>“不過憑良心說,臘梅是很好看的?!币酝藶檫M,轉(zhuǎn)折;原來前面是鋪墊,欲揚先抑。講到花,突出臘梅花的特點,單個的,是小朵,可是繁密地擠在一起,卻形成了規(guī)模?!皾M樹繁花,黃燦燦的吐向冬日的晴空”,那是一種壯觀,生命渺小與磅礴的辯證?!皾M樹繁花,黃燦燦的吐向冬日的晴空”,有形有數(shù)量,有色有態(tài)勢,有動感,有美好的布景——“冬日的晴空”,已有詩意在其間。而后面這句更好:“那樣的熱熱鬧鬧,而又那樣的安安靜靜”,熱熱鬧鬧,滿樹小小的黃色花朵紛紛向陽,仿佛在笑,仿佛在鬧;可是它們又安安靜靜的,笑與鬧都是人的錯覺?!笆栌皺M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边@臘梅卻是明朗的,明亮的。這幾句,把臘梅的特征抓住了,把它的形與神都畫出來了,把它寫活了。</p><p>“不過我們已經(jīng)司空見慣,每年都有一回?!蓖衾弦娺^了太多美。</p><p>有的人卻連一朵臘梅花都未擷取過。</p><p>下一段是講折臘梅花。我覺這句最有特色,從來沒有見別人用過,汪老是第一次,此后再也沒有:“我們要的是橫斜旁出的幾枝,這樣的不蠢”,“不蠢”這個詞好??!我只能說,“實在是一個不尋常的境界”。</p><p>最后一段,“下雪了,過年了。”我也盼望著。汪老卻做“臘梅珠花”。——這個小男孩子,心真細。不過,如果他不那樣細,當初他也不會對生活有那么細膩的體察,后來化為了他的文學(xué)素養(yǎng);以致今天我們才能讀到那么優(yōu)美有特色的文字。真的,篇末這一句,雖然從語言、語體風(fēng)格上來說,我不贊成;可是從情感上來說,卻又覺得只有這一句才能表達——</p><p>“我應(yīng)該當一個工藝美術(shù)師的,寫什么屁小說!”</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