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南朝梁）劉勰／著</p> <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 圣哲彝*訓(xùn)曰經(jīng)，述經(jīng)敘理曰論。論者，倫*也。倫理無爽*，則圣意不墜*。昔仲尼微言*，門人追記*，故抑其經(jīng)目*，稱為《論語》；蓋群論立名，始于茲矣。自《論語》已前，經(jīng)無“論”字*；《六韜》“二論”*，后人追題乎！詳觀論體，條流多品*：陳政，則與議說合契*；釋經(jīng)，則與傳注參體*；辨史，則與贊評齊行*；銓*文，則與敘引共紀(jì)*。故議者宜言*，說者說語*，傳者轉(zhuǎn)師*，注者主解*，贊者明意，評者平理*，序者次事*，引者胤辭*。八名區(qū)分，一揆宗論*。論也者，彌綸*群言，而研精一理者也。是以莊周《齊物》，以“論”為名*；不韋《春秋》，“六論”昭列*。至石渠論藝*，白虎講聚*，述圣通經(jīng)，論家之正體也。及班彪《王命》*，嚴(yán)尤《三將》*，敷*述昭情，善人史體。魏之初霸，術(shù)兼名、法*。傅嘏*、王粲，校練名理*。迄至正始*，務(wù)欲守文*，何晏*之徒，始盛玄論*。于是聃、周當(dāng)路*，與尼父爭涂。詳觀蘭石之《才性》*，仲宣之《去伐》*，叔夜之《辨聲》*，太初之《本無》*，輔嗣之《兩例》*，平叔之《二論》*，并師心獨見*，鋒穎精密，蓋論之英也。至如李康《運命》*，同《論衡》*而過之；陸機(jī)《辨亡》*，效《過秦》*而不及，然亦其美矣。次及宋岱、郭象*，銳思于機(jī)*神之區(qū)；夷甫、裴顧*，交辨于有無*之域；并獨步當(dāng)時，流聲后代。然滯有者，全系于形用*；貴無者，專守于寂寥*；徒銳偏解*，莫詣*正理；動極神源*，其般若*之絕境乎！逮江左*群談，惟玄是務(wù)。雖有日新，而多抽前緒*矣。至如張衡《譏世》*，頗似俳*說；孔融《孝廉》*，但*談嘲戲；曹植《辨道》*，體同書抄；言不持正，寧如其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彝（yí）：常。*倫：條理。*倫理：有條理。爽：失誤，差錯。*墜：丟失。*微言：精微之言。*追記：事后補(bǔ)記。*抑其經(jīng)目：是說謙虛而不敢稱之為經(jīng)。抑，謙虛。*經(jīng)無“論”字：意謂經(jīng)書上沒有以“論”字為書名或篇名的。*《六韜》“二論”：漢人根據(jù)舊說，假托呂尚所作的古兵書，其中有《霸典文論》《文師武論》。*條：枝條。流：支流。品：類別。*合契：符合，吻合。*傳（zhuàn）：解釋經(jīng)的作品。參：參差，交錯相合。*齊行（háng）：同類。*銓：衡量。*敘：序。引：引言。紀(jì)：法度。*宜言：話說得恰當(dāng)。*說（yuè）語：說話動聽。*轉(zhuǎn)師：轉(zhuǎn)授師說。*主解：以解釋為主。*平理：說明公正的道理。*次事：按照順序敘述事情。*胤（yìn）辭：指引申、解釋原作的言辭。*一揆（kuí）：共同，一樣。宗：屬于。*彌綸：綜合。*“是以”二句：意謂《莊子》中有《齊物論》。莊周，即莊子，戰(zhàn)國時思想家，道家學(xué)派的代表人物之一。*“不韋”二句：意謂《呂氏春秋》中有《開春》《慎行》《貴直》《不茍》《似順》《士容》六論。不韋，即呂不韋，戰(zhàn)國時秦國丞相，曾集門客編纂《呂氏春秋》。昭，明白，清楚。*石渠論藝：《漢書·宣帝紀(jì)》載，漢宣帝曾召集儒生在石渠閣討論“五經(jīng)”。石渠，即石渠閣，位于漢宮內(nèi)。藝，指六藝，指《詩》《書》《禮》《易》《樂》《春秋》，其中《樂》失傳，所以只討論“五經(jīng)”。*白虎講聚：《后漢書·章帝紀(jì)》載，漢章帝曾召集大臣、儒生等在白虎觀講議“五經(jīng)”。白虎，即白虎觀，也位于漢宮內(nèi)。*《王命》：班彪的《王命論》。*嚴(yán)尤：莊尤，西漢末年將軍，因避漢明帝諱改名嚴(yán)尤。《三將》：指莊尤的《三將軍論》。*敷：鋪陳。*術(shù)兼名、法：意謂曹操執(zhí)政時，喜好刑名之學(xué)，講究循名責(zé)實，重視法治。*傅嘏（gǔ）：字蘭石，三國時魏國學(xué)者。*校練：考核簡練。名理：名實之理。*正始：三國時魏國齊王曹芳的年號。*守文：遵循前代注重文治的做法，繼續(xù)提倡學(xué)術(shù)。*何晏：三國時魏國學(xué)者，玄學(xué)的代表人物。*玄論：討論玄學(xué)的論述。*聃（dān）：指老子。周：指莊子。*《才性》：指傅嘏的《才性論》。*《去伐》：指王粲的《去伐論》。*《辨聲》：指嵇康的《聲無哀樂論》。*太初：三國時魏國學(xué)者夏侯玄的字?！侗緹o》：指夏侯玄的《本無論》。*輔嗣：三國時魏國學(xué)者王弼的字?！秲衫罚褐竿蹂龅摹兑茁岳飞舷聝善?。*《二論》：《世說新語·文學(xué)》載，何晏曾作《道德》二論。*師心獨見：發(fā)自內(nèi)心而獨有創(chuàng)見。*李康：三國時魏國作家。《運命》：指李康的《運命論》。*《論衡》：東漢學(xué)者王充的著作。*《辨亡》：指陸機(jī)的《辨亡論》。*《過秦》：西漢作家賈誼所作的《過秦論》。*宋岱：晉代學(xué)者。據(jù)《隋書·經(jīng)籍志》，作有《周易論》。郭象：西晉學(xué)者，曾作《莊子注》。*機(jī)：同“幾”，事物微小的征兆。*夷甫：指王衍，字夷甫，西晉學(xué)者。裴顏（wěi）：西晉學(xué)者。*有無：“有”指事物的存在，“無”指事物的不存在。玄學(xué)家依據(jù)《老子》“天下萬物生于有，有生于無”的說法，提出貴無論，以無為本，王衍便持這種觀點。裴顧則以《崇有論》反對貴無論，認(rèn)為無不能生有。*“然滯有者”句：意謂崇尚“有”的人拘泥于形式及其作用。*“貴無者”句：意謂以“無”為貴的人專門持以無聲無形的空虛之說。*銳：有追求之意。偏解：片面的理解。*詣：到達(dá)。*動極：窮究到底。神源：神理的根源。*般（bō）若：佛教用語，梵文“智慧”的音譯，指脫離妄想，歸于清靜的境界，這里指佛法。*江左：江東，指東晉。*前緒：指前代的余緒。*《譏世》：指張衡的《譏世論》。*俳：滑稽。*《孝廉》：指孔融的《孝廉論》。*但：只是。*《辨道》：指曹植的《辨道論》。*寧如其已：論文寫成這樣，不如不寫。已，停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 圣人先哲闡明常理的書叫作經(jīng)，闡發(fā)經(jīng)書、敘說道理的叫作論。論，就是有條理的意思，道理講述得有條理而沒有差錯，那圣人的思想就不會丟失。從前孔子所說的精微的話，是他的弟子們事后補(bǔ)記下來的，因此謙虛地不敢稱為經(jīng)，而稱之為《論語》；后世以論為名的各種著作篇章，都是從這里開始的。在《論語》之前，經(jīng)書沒有以“論”字作為篇名、書名的；《六韜》中的《霸典文論》和《文師武論》，這兩個篇名大概是后人加上去的吧？仔細(xì)考察論這種文體，它的分支是多種多樣的：陳述政事的，就和議論文、說理文相符合；解釋經(jīng)典的，就和傳文、注文相參互；辨述歷史的，就和贊辭、評語同一類型；評論作品的，就和序文、引言同一法度。所以論就是話說得合適；說是話說得中聽；傳是傳授師說；注是進(jìn)行解釋；贊是說明意義；評是公正地說明道理；序是次序敘事；引是對正文的補(bǔ)充；八種名目雖各不相同，但總體來說都屬于論。論，就是對各種說法進(jìn)行綜合研究，從而精密地探討某一道理。因此莊子的《齊物論》，以論作為篇名；呂不韋的《呂氏春秋》，六論很明顯地列于其中；到漢宣帝召集儒生在石渠閣討論“五經(jīng)”，漢章帝召集大臣、儒生等在白虎觀講論經(jīng)典，闡明圣人的思想，貫通經(jīng)書中的道理，這是論這一文體的正確體制。到班彪的《王命論》，莊尤的《三將軍論》，能夠清楚地陳述感情，并善于運用史論的形式。曹魏建立霸業(yè)之初，政術(shù)兼用名家、法家的學(xué)說；傅嘏、王粲的論文，能簡練地考核名實之理。到了正始時期，仍致力于前代的文治政策，繼續(xù)提倡學(xué)術(shù)，何晏等人，論述有關(guān)老莊玄學(xué)的風(fēng)氣逐漸盛行起來。于是老莊思想充斥文壇，要和孔子的儒家學(xué)說爭奪思想陣地了。細(xì)讀傅嘏的《才性論》、王粲的《去伐論》、嵇康的《聲無哀樂論》、夏侯玄的《本無論》、王弼的《易略例》上下篇、何晏的《道德》二論，都獨出心裁，論述銳利而精密，是當(dāng)時論文中的杰作。至于如李康的《運命論》，在論述命運方面與王充的《論衡》相同，但文采勝過了它；陸機(jī)的《辨亡論》，有意模仿賈誼的《過秦論》，但不如它；但這也是論中的好作品了。其次論及宋岱、郭象等人的論文，他們思維敏銳，能深入到精微玄妙的境界；王衍、裴顧等人的論文，在“有”和“無”方面相互爭辯。他們都是在當(dāng)時最突出，并且名揚后世的辯論家。但堅持“有”的人拘泥于形式及其作用；崇尚“無”的人又死守著無聲無形的空虛之說；一味追求偏頗的理解，而不能求得正確的結(jié)論。能徹底窮究到神理的根源的，恐怕只有佛教思想里的那種最高境界了吧？到東晉時期各家的談?wù)?，就只有老莊玄學(xué)了；雖然也時時有一些新的觀點，但大多是前人話題的繼續(xù)而已。至于像張衡的《譏世論》，有些像滑稽文字；孔融的《孝廉論》，只是一番談笑戲弄；曹植的《辨道論》，體例形同抄書。言論不能保持正道，這樣的論文還不如不寫。</p> <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 原夫論之為體，所以辨正然否；窮于有數(shù)*，追于無形*，鉆堅*求通，鉤深*取極；乃百慮之筌蹄*，萬事之權(quán)衡*也。故其義貴圓通，辭忌枝碎，必使心與理合，彌縫莫見其隙*；辭共心密，敵人不知所乘，斯其要也。是以論如析薪*，貴能破理*。斤*利者，越理而橫斷；辭辨*者，反義而取通；覽文雖巧，而檢跡*知妄。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安可以曲論哉！若夫注釋為詞，解散論體，離*文雖異，總會是同*；若秦延君之注《堯典》*，十余萬字*；朱普*之解《尚書》，三十萬言*。所以通人*惡煩，羞學(xué)章句*。若毛公之訓(xùn)《詩》*，安國之傳《書》*，鄭君之釋《禮》*，王弼之解《易》，要約明暢，可為式*矣。</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窮：盡，極力。有數(shù)：和下句“無形”相對，指具體的、有形的。+無形：指抽象的。*鉆堅：攻堅之意。*鉤深：《周易·系辭上》中有“鉤深致遠(yuǎn)”的說法。疏曰：“物在深處，能鉤取之?！便^，取。*筌蹄：指工具。筌，捕魚的竹籠。蹄，捕兔的器具。*權(quán)衡：衡量，評價。權(quán)，秤錘。衡，秤桿。*彌縫：補(bǔ)合，這里指論述組織嚴(yán)密。隙：孔穴，漏洞。*析：破木。薪：木柴。*理：指木柴的紋理。*斤：斧子。*辨：同“辯”，指巧于言辭。*檢跡：考查實際。*“唯君子”句：這是借用《周易·同人》中的彖辭：“唯君子為能通天下之志?！眲③慕柚刚撜邞?yīng)以正當(dāng)?shù)牡览碚f服天下之人。*離：碎雜，指注釋文字不是一個整體。*總會是同：劉勰認(rèn)為分散零碎的注釋文字，匯總起來也和論文相同。*秦延君：名恭，西漢學(xué)者。《堯典》：《尚書》中有《堯典》篇，這里是指作為篇名的“堯典”二字。*7十余萬字：漢代桓譚在《新論·正經(jīng)》中說，“秦近君能說《堯典》，篇目兩字之說，至十余萬言”，見《漢書·藝文志》注引。*朱普：字公文，西漢學(xué)者。*三十萬言：《后漢書·桓郁傳》中說，桓榮（郁父）所受朱普對《尚書》的解說是四十萬言，三十萬言可能是四十萬言之誤。*通人：通達(dá)古今的學(xué)者。*章句：分章、分句對經(jīng)典進(jìn)行解釋。*毛公：指毛亨，西漢學(xué)者，相傳他曾注解《詩經(jīng)》。訓(xùn)：解釋文字意義?！对姟罚褐浮对娊?jīng)》。*安國：指孔安國，字子國，西漢學(xué)者。曾給《尚書》作注。不過劉勰所看到的孔傳《尚書》是后人偽托的?！稌罚褐浮渡袝贰?鄭君：指鄭玄，字康成，東漢經(jīng)學(xué)家。《禮》：這里指《周禮》《儀禮》《禮記》。*要約：精要簡練。*式：法式，模范。</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 考察“論”這種文體，主要是用以把是非辨別清楚；不僅對具體問題進(jìn)行透徹的研討，并深入追究抽象的道理，還要把論述的難點攻破、鉆通，深入地挖出理論的終極；論著是表達(dá)各種思考的工具，用以對萬事萬物進(jìn)行衡量。所以，道理要講得全面而通達(dá)，避免寫得支離破碎，必須做到思想和道理統(tǒng)一，把論點組織嚴(yán)密，沒有漏洞；文辭和思想密切結(jié)合，使論敵無機(jī)可乘，這就是寫論文的基本要點。因此，寫論文和劈木柴一樣，以正好破開木柴的紋理為貴。如果斧子太銳利，就會超出紋理把木柴砍斷；巧于文辭的人，違反正理而勉強(qiáng)把道理說通；文辭上看起來雖然巧妙，但考查實際情形，就會發(fā)現(xiàn)是虛妄的。只有有才德的人，能用正當(dāng)?shù)牡览韥碚f服天下之人的心意，怎么可以講歪道理呢！至于注釋經(jīng)典的文字，是把論述分散在注釋中，這種碎雜的注釋雖有別于論文，但匯總起來就和論文相同了；不過像秦延君注《尚書·堯典》，就用了十多萬字；朱普注《尚書》，用了三十萬字。這就為通達(dá)的學(xué)者所厭煩，而恥于從事煩瑣的章句之學(xué)。如毛亨的《毛詩故訓(xùn)傳》、孔安國的《尚書孔氏傳》、鄭玄的《三禮注》、王弼的《周易注》等，其傳注都簡要明暢，這些可算是注釋的典范了。</p> <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 說者，悅也。兌*為口舌，故言資悅懌*；過悅必偽，故舜驚讒說*。說之善者，伊尹以論味隆殷*，太公以辨釣興周*。及燭武行而紓鄭*，端木*出而存魯，亦其美也。暨戰(zhàn)國爭雄，辨士云踴*；從橫*參謀，長短角勢*；轉(zhuǎn)丸*騁其巧辭，飛鉗伏其精術(shù)。一人之辨，重于九鼎*之寶；三寸之舌，強(qiáng)于百萬之師。六印磊落*以佩，五都隱賑而封*。至漢定秦、楚*，辨士弭節(jié)*，酈君既斃于齊鑊*，蒯子*幾人乎漢鼎。雖復(fù)陸賈籍甚*，張釋傅會*，杜欽*文辨，樓護(hù)*唇舌，頡頏萬乘之階*，抵巇公卿之席*；然并順風(fēng)以托勢，莫能逆波而溯洄*矣。夫說貴撫會*，弛張*相隨，不專緩頰*，亦在刀筆*。范睢*之言疑事，李斯之止逐客*，并順情人機(jī)*，動言中務(wù)*，雖批逆鱗*，而功成計合，此上書之善說也。至于鄒陽之說吳、梁*，喻巧而理至，故雖危而無咎*矣。敬通之說鮑、鄧*，事緩而文繁，所以歷騁而罕遇也*。</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兌：《周易》中六十四卦之一。*資：憑借的意思。懌（yì）：喜悅。*舜驚讒說：《尚書·舜典》中說，因為讒言太多，舜深感震驚。讒，毀害好人的話。*伊尹：名摯，商初的政治家。論味：《呂氏春秋·本味篇》中講到，伊尹曾用烹調(diào)的方法來進(jìn)行比喻，啟發(fā)商湯治理好國家。?。号d盛。*太公：呂望，周代開國功臣。辨釣：傳為呂望所寫《六韜·文師篇》講到，呂望曾用釣魚的道理向周文王比喻治理國家的方法。*燭武：燭之武，春秋時鄭國的大夫?！蹲髠鳌べ夜辍份d，在晉國和秦國圍困鄭國的時候，鄭文公派燭之武去說服秦穆公不要消滅鄭國。紓（shū）：解救。*端木：指孔子的學(xué)生子貢，姓端木，名賜。《史記·仲尼弟子列傳》載，春秋時齊國田常（《左傳》作陳恒）出兵攻打魯國，子貢前往說服田常轉(zhuǎn)攻吳國，因而保全了魯國。*辨士：指戰(zhàn)國時游說各國的策士。云踴：《史通·言語》：“戰(zhàn)國虎爭，馳說云涌?！?從橫：戰(zhàn)國時期兩種對立的斗爭策略。蘇秦主張聯(lián)合六國抗秦，叫作“合縱”；張儀主張各國與秦交好，叫作“連橫”。從，同“縱”。*長短：《戰(zhàn)國策》一名《長短》，這里指眾說紛紜。角：競爭。*轉(zhuǎn)丸：《鬼谷子》中的一篇，已佚。*飛鉗：《鬼谷子》中的一篇，《轉(zhuǎn)丸》和《飛鉗》在這里均指辯說的方法、技巧。*九鼎：傳為夏禹所鑄。*六印磊落：蔡邕《釋?！贰斑B衡者六印磊落”。六印，蘇秦曾佩六國相印。磊落，指相印眾多的樣子。*五都：《史記·張儀列傳》載，“秦惠王封儀五邑”。隱賑：殷賑，富足的意思。*楚：楚霸王項羽。*弭節(jié)：停止不前。弭，止，息，*酈君：指酈食（yì）其（jī），漢初說客?！妒酚洝めB食其列傳》說：“酈生常為說客，馳使諸侯?！焙髞碚f服齊王田廣歸漢，田廣已撤掉拒漢守兵，適逢漢將韓信為爭功而襲齊，田廣以為酈食其與韓信通謀，使用湯鍋煮死酈食其。鑊（huò）：鍋，這里指鑊烹，古代一種酷刑。*蒯（kuǎi）子：指蒯通，漢初辯士。曾勸韓信背叛劉邦，劉邦抓到蒯通時，打算烹殺他，后又放了他。*陸賈：漢初辯士。籍甚：盛多，這里指聲名之盛。*張釋：張釋之，字季，西漢文帝時的官吏。傅：亦作“附”。這里指依附時事的言辭。*杜欽：字子夏，西漢大將軍王鳳的幕僚。*樓護(hù)：字君卿，西漢末年辯士?！稘h書·游俠傳》說他“為人短小精辯”，當(dāng)時長安有“樓君卿唇舌”之稱。*頡（xié）頏（háng）：鳥上下飛翔的樣子。萬乘：指帝王。*詆巇：挖苦、嘲笑的意思。公卿：封建社會的高級官吏。*溯（sù）洄（huí）：逆流而上。*撫會：順著時機(jī)。撫，循。會，合。范文瀾注：“猶言合機(jī)?！奔聪挛乃f“順情入機(jī)”。*弛張：松弛和緊張，指陳說的緩和與緊湊。*緩頰：婉言陳說的意思。頰，臉的兩側(cè)從眼到下頜的部分。*刀筆：古代書寫在竹簡上，用筆寫字，用刀削誤。這里指書寫，即下面所說的“上書”。*范雎（jū）：字叔，戰(zhàn)國時辯士。他由魏國潛逃到秦國，但秦昭王長期不見他。范雎作《上秦昭王書》，秦昭王才召見并開始重用他。*李斯：秦代政治家。止逐客：有人向秦始皇建議驅(qū)逐外來政客，李斯作《上秦始皇書》（《諫逐客書》）諫阻。書載于《史記·李斯列傳》。*機(jī)：時機(jī)。本書《總術(shù)》篇說：“因時順機(jī)?！?務(wù)：機(jī)務(wù)，要務(wù)。*批：觸。逆鱗：相傳龍的喉下有逆鱗，觸動了它就要殺人。這里比喻向帝王進(jìn)言的危險之處。*鄒陽：西漢作家。吳：指吳王劉濞。漢景帝時，鄒陽仕吳，劉濞陰謀造反，鄒陽有《上吳王書》勸阻。梁：指梁孝王劉武。鄒陽勸劉濞的意見不用，便轉(zhuǎn)仕劉武，又受讒言而下獄。鄒陽以《獄中上梁王書》獲釋，并被劉武待為上賓。以上兩書均載自《漢書·鄒陽傳》。*咎：罪過。*敬通：馮衍的字。他是東漢初年作家。鮑：鮑永，東漢初將軍。馮衍有《計說鮑永》，載自《后漢書·馮衍傳》。鄧：鄧禹，東漢初將軍。馮衍有《說鄧禹書》，文殘，見《全后漢文》卷二十。*騁：施展其才能，指上書進(jìn)言。罕：少。遇：待，優(yōu)遇?！逗鬂h書·馮衍傳》中講到：“帝怨衍等不時至，······而衍獨見黜。”馮衍的不得志，原因很多，而王莽之亂后投奔光武帝劉秀較晚是一個主要原因。劉勰認(rèn)為他因進(jìn)說“事緩而文繁”，所以不遇，是夸大了辯說的作用。</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 所謂“說”，就是喜悅，“說”字從“兌”，《周易》中的兌卦象征口舌，所以說話應(yīng)該令人喜悅；但過分追求討人喜悅，就必然是虛假的，所以，虞舜曾震驚讒言太多。自來善說的人，如商代伊尹用烹調(diào)的方法來說明如何把殷商治理強(qiáng)大，周初呂望用釣魚的道理來說明怎樣使周代興盛，以及春秋時期鄭國燭之武說服秦國退兵，因而解救了鄭國的危亡；魯國的端木賜說服齊國轉(zhuǎn)攻吳國，因而保存了魯國等。這些都是說辭中較好的。到了戰(zhàn)國時期，七國爭雄，游說之士風(fēng)起云涌；他們用合縱、連橫之說參與謀劃，用紛繁復(fù)雜的計策來爭奪權(quán)勢；用圓轉(zhuǎn)如彈丸的方法來施展其巧妙的辯辭，或首先用巧妙的言辭以引出對方的論點，然后加以鉗伏的妙術(shù)；一人的辯辭，比傳國之寶的鐘鼎還貴重，他的一張嘴唇，勝過百萬雄師。蘇秦佩戴著六國的一大串相印，張儀被封贈五座富饒的城市。到漢代平定秦、楚之后，辯士們的活動逐漸停止，漢代的少數(shù)說客，如酈食其被齊王田廣烹殺，蒯通也幾乎被投入劉邦的湯鍋。即使還有陸賈頗負(fù)盛譽，張釋之的附會時事，杜欽的文辭辨析，樓護(hù)以唇舌鋒利著稱，他們都活動于帝王的玉階之前，戲談于王公大人的座席之間；但都不過見風(fēng)使舵，迎合趨勢，已沒有人能逆流而上以扭轉(zhuǎn)大局了?！罢f”貴在合于時機(jī)，或緩或急，靈活運用，不僅僅是婉言陳說，也要書寫成文。如戰(zhàn)國時范雎的《上秦昭王書》，要求進(jìn)言獻(xiàn)策，秦代李斯的《上秦始皇書》，諫阻驅(qū)逐客卿，都循著情理而深入機(jī)要，言辭動聽而切中要務(wù)，雖然觸及帝王的某些險要問題，卻能功業(yè)告成，計議被采納，這就是向帝王上書方面善于陳說的了。此外，如西漢鄒陽上書吳王和梁王，比喻巧妙而道理恰當(dāng)，所以，雖有危險卻無罪過。又如東漢馮衍勸說鮑永和鄧禹，所講之事既不緊迫又文辭繁多，所以雖然多次陳政言事，卻很少有人重用他。</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 凡說之樞*要，必使時利而義貞*，進(jìn)有契*于成務(wù)，退無阻于榮身。自非譎*敵，則唯忠與信。披肝膽*以獻(xiàn)主，飛文敏以濟(jì)辭*，此說之本也。而陸氏直稱“說煒曄以譎誑”*，何哉？</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樞：門窗的轉(zhuǎn)軸，這里比喻關(guān)鍵性的東西。*貞：正。*契：合。*譎：欺騙。*披肝膽：表示至誠。*文敏：文思敏銳。濟(jì)：成。*陸氏：指西晉陸機(jī)，這里指他在《文賦》中對“說”的解釋。煒（wěi）曄（yè）：光彩鮮明。誑：欺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 說理文的關(guān)鍵，是必須使之有利于時政又意義正當(dāng)；既要有助于政務(wù)的完成，又要不妨害自己的榮顯。除了欺騙敵人，就應(yīng)該講得忠誠可信。要把真心誠意的話獻(xiàn)給主上，用敏銳的文思來完成說辭，這就是“說”的基本特點?？墒?，陸機(jī)的《文賦》卻說“說”的特點是表達(dá)鮮明并進(jìn)行欺騙，這是為什么呢？</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原文】</p><p class="ql-block"> 贊曰：理形于言，敘理成論。詞深人天*，致遠(yuǎn)方寸*。陰陽*莫忒，鬼神靡遁*。說爾飛鉗，呼吸沮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注釋】</p><p class="ql-block"> *人天：人間天上，指天地間的至理。*致遠(yuǎn)方寸：上面所說“唯君子能通天下之志”的意思。方寸，心。*陰陽：天地間的陰陽之氣，這里指前面所說“追于無形”的抽象道理。*靡：無。遁：隱避。以上兩句都喻指論說文的效力。*呼吸：一呼一吸之間，指時間的短暫。沮勸：《韓非子·八經(jīng)》“明誹譽以勸沮”。勸沮或沮勸，都是勉勵和阻止的意思。這里也是指論說文的效果。</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譯文】</p><p class="ql-block"> 總之，道理通過語言來表達(dá)，把道理陳述出來就成為“論”。論說之詞可以深究天地間的至理說服天下人的心意。即使抽象的陰陽變化之理也要說得令人不疑，奧秘的鬼神之道也同樣不能隱避。用“飛鉗”等精妙的方法來說服對方，能夠很快就達(dá)到阻止或勸諫的實際效力。</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