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臘月二十三,北風(fēng)卷著黃土漫過水泉溝村口那棵老榆樹,小年便到了。我的念頭總往回走,走到上世紀(jì)七十年代那個小山坳里——土坯房挨著土坯房,柴禾垛連著柴禾垛,小米粥的香氣從這家灶臺飄到那家院墻。日子是清苦的,可年味卻熬得濃稠,尤其在灶王爺上天的黃昏。</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那時農(nóng)村家家都有一兩口吃深了鐵銹的大鍋。鍋臺靠墻的地方貼著灶王像,紅紙被煙火熏成了赭色,貼著“上天言好事,下界降吉祥”的對聯(lián)。母親常一邊攪著粥一邊說:“灶王爺在咱鍋臺上坐了一年,就盼他上天多捎幾句好話,回來時,保佑豐調(diào)雨順,平安吉祥?!?lt;/p><p class="ql-block">天還青灰著,母親就喊我們起來掃塵。山村的土是有靈氣的,它認(rèn)得每戶人家的光景,一年的日子都靜靜伏在房梁上、墻角里、炕沿邊。爺爺奶奶使長帚,我和妹妹使短笤帚,連灶膛底的老灰都要掏個干凈。老人說:“窯掃凈,路才明,灶王爺才好踏云程?!钡刃麓凹埡?,陽光撲進來,一屋子亮堂堂的,像是提前把春天請進了門。</p><p class="ql-block">日頭剛隱進西邊的山坳,儀式就開始了。爺爺擺上供品,奶奶盛好小米粥和玉米窩頭,父親點燃三炷香,青煙便裊裊地升起來。他拉著我跪下,聲音低低的:“灶王爺爺上九天,好話多說,難話少言。佑咱水泉溝雨水勻,糧滿圈,老少都平安?!蔽覀兏┥砜念^時,小腦袋里滿是篤定——灶王爺真會騎著秫秸馬,順著這縷煙,悠悠地上天去。</p><p class="ql-block">香燒盡了,父親把舊神像和黃表紙湊到灶口,火苗一跳就卷了起來。紙灰打著旋兒往黑黢黢的夜空里飄,母親舀一勺米湯輕輕潑下:“給灶王爺潤潤嗓子,路遠著哩?!本o接著,鞭炮“噼里啪啦”炸開來,脆生生的聲響在山溝里撞來撞去。我和妹妹貓著腰滿地找啞炮,棉襖口袋塞得鼓鼓囊囊,然后一個一個點響,笑聲就追著紙屑,在風(fēng)里飛得老高。</p><p class="ql-block">儀式完了,灶房里熱氣騰騰的。蕎面包子正冒著白汽——老規(guī)矩,小年不能吃白面,要吃黑面,說是“憶著苦,才知甜”。一家人圍坐炕桌,就著小米粥的香、菜包子的鮮,話不多,可那暖意能滲到骨頭縫里。</p><p class="ql-block">那時候的水泉溝,沒有電視聲響,沒有電話鈴聲。年味都在這些手把手的老規(guī)矩里:掃塵是把舊歲請出去,祭灶是把心愿托上去,放炮是把新春迎進門。我們不懂什么大道理,只知道辭灶一過,就要蒸黃米糕、剪窗花、做粘豆包——年的腳步越來越近,日子也跟著亮堂起來。</p> <p class="ql-block">如今,土灶早換成了煤氣灶,灶王像也少見了。水泉溝變了模樣,當(dāng)年的孩子都有了白發(fā)??擅慨?dāng)小年風(fēng)起,我總想起老家山坳里的那個傍晚:灶膛里的火明明滅滅,父親的念叨深深淺淺,鞭炮的聲響遠遠近近。還有一家人圍坐的那鋪炕,暖得能焐熱往后所有的冬天。</p><p class="ql-block">那是長在骨頭里的念想,是水泉溝人跟天、跟地、跟歲月說話的方式。小年辭灶,辭的是舊塵,迎的是新春,更是對倉里有糧、屋里有人、心里有盼頭最樸素的指望。那些清貧卻厚實的時光,從沒走遠——它們沉在記憶的底子上,歲歲年年,像種子等著春天。</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