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馬年初五的清晨,長夜將盡時分的微光最是動人。那是暗與光膠著的時刻,是沉睡與蘇醒的邊界。在這樣青灰色的晨光里,你或許能聽見,東方大地上千萬個門扉被輕輕推開,而后是沙沙的、執(zhí)拗的聲響——那是掃帚拂過庭院與階前的清音,一下,又一下,虔誠得近乎一種儀式。</p> <p class="ql-block">舊歲的塵,連同所有滯留的、頹靡的、令人不快的物事,就這樣被溫柔又決絕地請出門去。這便是正月初五的序章,一個以“破”為名的日子,在唯美與希冀的薄霧里,悄然登場。</p> <p class="ql-block">初五之“破”,破的是時光設(shè)下的溫柔禁令。自除夕夜起,被重重禮儀與禁忌包裹的年節(jié),到此日方得松解。此“破”,不是粗魯?shù)臍模瓜裥Q蛹掙開舊殼,蝴蝶初試新翼,是一種蓄滿力量的、向外的舒張。</p> <p class="ql-block">更深層的,是破去心內(nèi)無形的藩籬:對匱乏的恐懼,對運(yùn)蹇的哀嘆,對一切“窮”的意象的執(zhí)念。這日的核心儀式“送窮”,送的是物質(zhì)之困,更是精神之窘。百姓將積攢數(shù)日的垃圾穢土,恭恭敬敬奉送至門外,或焚香以禱,或投之流水,仿佛送別一位不受歡迎卻又不得不慎重對待的舊客。</p> <p class="ql-block">這般行為里,有一種東方式的、含蓄而堅韌的生存哲學(xué):承認(rèn)困境的存在,卻不與之久纏;以潔凈的儀式與之告別,為新生騰出空闊的心房。</p> <p class="ql-block">送走“窮鬼”,方能請進(jìn)尊神。于是,更為熱烈歡騰的“迎財神”便在晨光普照時展開。趙公明的畫像被恭迎上堂,兩旁是“寶馬馱來千倍利,金蛇引進(jìn)四方財”的殷切聯(lián)語。供桌上,羊頭寓意“吉祥”,鯉魚暗合“利余”,人們用最樸素的食物與最繁復(fù)的禮儀,向這位掌管世間“流通”與“豐饒”的神祇,坦陳心底最懇切的愿望。</p> <p class="ql-block">這愿望,自然關(guān)乎金銀,卻又不止于金銀。那鑼鼓喧天、香煙繚繞的背后,所求的何嘗不是一種生活的安穩(wěn)、勞作的回報與命運(yùn)的公正允諾?財神,在這里是一位被期盼的仲裁者,他許諾的不僅是財富,更是一種“天道酬勤”的樸素信仰得以實(shí)現(xiàn)的可能。</p> <p class="ql-block">當(dāng)神祇歆享過人間煙火,世俗的歡愉便在廚房與街市里流淌開來。這一日,北方的案板篤篤作響,一只只元寶狀的餃子在巧手中誕生;南方的鍋里則翻滾著“發(fā)財”的羹湯。餃子的形與餡,皆藏深意:那捏合處,稱作“捏小人嘴”,是祈求新歲免遭口舌是非;內(nèi)里或藏一枚銅錢,吃到者便得了整年的彩頭。食物的滋味里,便也品出了祈福禳災(zāi)的醇厚與期盼幸運(yùn)降臨的微甜。</p> <p class="ql-block">及至午后,街巷間的氣象又是一新。商肆的門板次第卸下,鞭炮聲此起彼伏,紅綢覆蓋的牌匾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開市大吉”。掌柜的笑臉比平日更顯圓融,伙計的吆喝也分外嘹亮。</p> <p class="ql-block">這“開市”,是經(jīng)濟(jì)社會脈搏在年節(jié)休憩后的重新躍動。第一筆交易,無論大小,都被視為珍貴的吉兆。它意味著流通的恢復(fù),生機(jī)的重啟,人與人之間那基于生產(chǎn)與交換的、堅實(shí)而溫暖的網(wǎng)絡(luò),再次緊密地聯(lián)結(jié)起來。這份熱鬧與信心,比任何言辭都更能注解“破五”的真意:破開沉寂,迎接一個熙來攘往、充滿活力的尋常人間。</p> <p class="ql-block">當(dāng)最后一抹晚霞沉入西山,喧囂漸次平息。庭院掃凈,神位安奉,餃子余香尚在齒頰,市集的燈火漸次點(diǎn)亮歸家的路。</p> <p class="ql-block">人們回望這一日,仿佛完成了一場盛大的交割。所有關(guān)于困頓、滯澀、不快的記憶,被鄭重地封存于舊歲的塵埃;而關(guān)于富足、順?biāo)?、興旺的期盼,則如迎請來的神祇,被安放在心頭最明亮的位置。</p> <p class="ql-block">正月初五,這承前啟后的日子,便這樣浸在一種既肅穆又歡欣、既古遠(yuǎn)又鮮活的氛圍里。它是年節(jié)狂歡一個理性的頓號,提醒人們莫在安逸中沉溺太久;它更是向平凡生活進(jìn)發(fā)的一個激昂的冒號,預(yù)示著耕耘與創(chuàng)造的主題即將全面展開。</p> <p class="ql-block">那一聲“破”,破開的是有形與無形的束縛,立起的,則是一個民族千百年來未曾熄滅的、對美好生活生生不息的向往。在這破立之間,我們送走的何止是“窮鬼”,我們迎來的又豈止是“財神”?我們送走的,是一個需要休憩與整理的舊我;我們迎來的,是一個被祝福與勇氣充滿的、嶄新的一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