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推開記憶的門，吱呀一聲，最先亮起來的，總是那盞燈。</p><p class="ql-block"> 那實在不能稱作一盞像樣的燈。不過是母親從我的書包里，尋出一個用盡了藍黑墨水的瓶子，用水洗凈，晾在窗臺上，讓夏天的風(fēng)與日光將它內(nèi)外都吹曬得干透、透亮。</p><p class="ql-block"> 而后，她取一根納鞋底的粗針，在油燈的火苗上燒得通紅，對準(zhǔn)那枚鐵皮瓶蓋的中心，穩(wěn)穩(wěn)地刺下去。“嗤”的一聲輕響，一股淡淡的、焦鐵的氣味彌散開來，一個規(guī)整的小孔便成了。</p><p class="ql-block"> 一束母親從舊棉襖里細心抽出的、搓得又勻又韌的棉線，被引著穿過小孔，一頭長長地浸入瓶底那汪清澈的煤油里，另一頭，便怯生生地探出小半寸的鵝黃。火柴“嚓”地劃亮，湊近那線頭，先是一點幽藍迫不及待地膨脹，隨即，“噗”地一下，一朵顫巍巍的、桔紅的燈花，便在方寸之間綻開了。</p> <p class="ql-block"> 這綻開，是羞澀的，也是固執(zhí)的。</p><p class="ql-block"> 它的光暈是渾圓的、毛茸茸的一團，恰好能籠住一張小小的炕桌。我和弟弟便趴在這光暈里，頭幾乎要抵在一起。我的視線追隨著鋼筆尖在粗糙的紙頁上犁出“沙沙”的聲響，弟弟的鉛筆則在本子上演算著無窮無盡的算術(shù)題。那光并不安分，總隨著門縫里溜進的微風(fēng)，或是我們不經(jīng)意的呼吸，輕輕地搖曳。于是，攤開的書本上，那些方塊字也跟著明明滅滅，仿佛蒙上了一層會流動的薄霧。</p><p class="ql-block"> 最調(diào)皮的還是那燈焰的煙，一縷極細的、淡青色的煙，從燈花頂端裊裊升起，到了半空，便化作了看不見的微塵，悄悄地落下來。一個夜晚過去，我們的鼻孔邊緣，指節(jié)的褶皺里，便都積下了一層柔膩的、擦不凈的黑灰。母親見了，什么也不說，只用溫?zé)岬臐衩?，一遍遍替我們揩拭。那動作，輕柔得像在擦拭兩件易碎的瓷器。</p><p class="ql-block"> 夜?jié)u漸深了，村莊沉入一片濃得化不開的墨黑里。從我們的窗紙望出去，卻能看見東一家、西一家的窗戶上，都嵌著這樣一塊方方的、桔黃的光斑。它們暖融融的，靜靜的，像是大地在均勻地呼吸，吐納著一個個艱辛而自足的光明的氣泡。</p><p class="ql-block"> 這時，白日里田壟間的勞作聲、場院上的吆喝聲都歇下了，另一種聲音便浮了上來。那是母親納鞋底的聲音。她坐在炕沿，就著那盞我和弟弟共用的小燈——我們寫作業(yè)，她做活，光分?jǐn)傊?，是頂?jīng)濟的。</p><p class="ql-block"> 錐子先在厚厚的、千層底的坯子上找準(zhǔn)位置，用力扎透，然后便是拉線，那麻繩穿過布層，發(fā)出一種極富韌勁的“嗖——嗖——”聲，悠長，結(jié)實，帶著麻纖維與手掌溫度摩擦后的微熱。這聲音，與燈芯吮吸煤油時那細不可聞又無處不在的“滋滋”聲交織著，一顯一隱，一揚一沉，成了夜晚最安神的旋律。</p><p class="ql-block"> 我有時寫乏了，抬起頭，目光從攤開的《代數(shù)》移向母親。燈光從側(cè)面映著她的臉，顴骨的線條顯得柔和，睫毛的末梢仿佛真的沾上了細小的、金色的燈花，一顫，一顫。她的眼神全凝聚在指尖那枚小小的針鼻上，那專注，近乎一種莊嚴(yán)。我忽然覺得，那“嗖——嗖——”的拉線聲，不是在納鞋底，而是在將漫漫長夜一寸一寸地納得結(jié)實，將清貧的日子一針一針地縫得綿密。</p> <p class="ql-block"> 后來離家去公社（鄉(xiāng)）里上高中，煤油燈便與我形影不離了。</p><p class="ql-block"> 晚自習(xí)的教室，是一片煤油燈的“燈?！?。幾十朵那樣桔黃的火焰，在各自簡陋的燈座上燃著，每一朵光下，都伏著一個沉默而饑渴的身影。空氣里彌漫著煤油特有的氣味，混合著少年人溫?zé)岬暮粑?，?gòu)成一種奇特的、奮進的氤氳。燈焰的集體搖曳，便有了風(fēng)的形狀；筆尖劃過紙面的沙沙聲匯聚起來，竟成了春蠶啃食桑葉般宏大而細密的潮音。在這里，燈光照亮的不再僅僅是書本，更是一種近乎悲壯的、向命運索求光明的集體意志。</p><p class="ql-block"> 我聽說有位姓高的學(xué)長，貧血得厲害，臉色如紙，卻夜夜苦讀至油盡燈枯，嚴(yán)厲的老先生心疼又氣急，先后摔碎了他七盞墨水瓶做的燈，那“哐啷”的碎裂聲，與其說是責(zé)備，不如說是一聲聲焦灼的、用力的鞭策，鞭策著那孱弱的身體里不屈的靈魂。</p><p class="ql-block"> 還有我那走讀的同桌，一夜苦讀，竟讓煤油燈的煙將他的帽檐熏出了一道醒目的、彎彎的黑弧，他自己渾然不覺，第二天頂著這道“功勛的印記”走進教室，惹得滿堂善意的大笑，那笑聲里，沒有嘲諷，只有一種“吾道不孤”的暖意。</p><p class="ql-block"> 一九八〇年冬，我考學(xué)的通知來了。離家前夜，母親特意點亮了那盞家里最好、也最珍視的帶玻璃罩子的煤油燈。潔凈的玻璃燈座，锃亮的鐵皮燈頭，可以旋動調(diào)節(jié)燈芯，更重要的是，那一個葫蘆形的玻璃燈罩，將火焰攏住，光芒便聚攏了，也明亮了許多，不再冒一絲煙。</p><p class="ql-block"> 母親就在這圈清明了許多的光暈里，為我最后收拾行囊。她的動作慢極了，一件襯衫，撫了又撫；一包干糧，包了又拆開，添一點，再仔細包好。我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那燈光。罩子里的火焰，因為純凈而顯得格外穩(wěn)定，桔紅中透出熾白的內(nèi)芯，它不再搖曳，只是堅定地、筆直地向上燃著，將母親額前的發(fā)絲、眼角的細紋、眸子里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不舍與期望，都照得纖毫畢現(xiàn)。</p><p class="ql-block"> 那一刻，萬籟俱寂，我忽然聽清了火焰燃燒的聲音，那是一種低沉的、平穩(wěn)的呼呼聲，像是生命在沉穩(wěn)地吐納。多年來無數(shù)盞燈的微光，教室里那片沉默的燈海，燈下母親“嗖嗖”的拉線聲，窗外村莊點點如豆的暖黃……所有散碎的光與聲，仿佛都被眼前這盞燈吸攏了，凝成了一束無比清晰、無比溫暖的光柱，直直地照進我的心里。</p><p class="ql-block"> 許多年過去了。故鄉(xiāng)早已是電的國度。我書房里一盞簡單的LED臺燈，流瀉出的光，是那樣均勻、明亮、冰冷而慷慨，足以照亮一整張闊大的書桌。我再也無須擔(dān)心鼻孔會被熏黑，也無須在搖曳的光暈里辨認字跡。一切都便捷了，光成了最廉價、最不假思索的存在。</p><p class="ql-block"> 可有些夜晚，當(dāng)我擰亮這雪亮的燈光，攤開書或文件，那過于澄澈的光瀑傾瀉而下，四周安靜得只剩下電流的嗡鳴時，我竟會感到一種失重的、無處著落的空曠。這時，我便要闔上眼，在心底悄悄劃一根記憶的火柴。</p><p class="ql-block"> 我知道，我生命里最初的、最重要的光，并非來自頭頂?shù)奶?，也不是眼前這無窮盡的、馴服的電。它來自那些墨水瓶，那些棉線捻子，那些在貧瘠土地上，用最低微的成本、最堅韌的心意，親手點燃的、一朵朵跳動的火焰。它們是淚，是汗，是望不到頭的勞作里抽出的絲，是漫漫長夜里不肯睡去的守望。</p><p class="ql-block"> 它們聚不成火炬，更變不成太陽。它們只是一盞盞小小的煤油燈。但正是這一盞盞燈，用它們有限的、煙熏火燎的光，一筆一畫，為我描摹出了“家”最初的輪廓，為我照亮了“路”最初的方向。它們的光早已熄滅了，化作了時代車輪后一縷輕煙?？伤鼈凕c燃在我心里的那團火，那團混合著煤油味、紙張味、汗水味和母親手中麻繩溫度的，桔紅色的、溫暖的火，從未熄滅。</p><p class="ql-block"> 它在我心底，亮著。</p><p class="ql-block"> 永遠。</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