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在海南過冬康養(yǎng)期間,我比較喜歡去而且印象深刻的一處地方,是住地附近的石梅灣海灘。</p><p class="ql-block">石梅灣位于海南島東南海岸,臥在萬寧市的臂彎里。這里是被世界旅游組織專家譽為"海南現(xiàn)存未開發(fā)的最美麗海灣"——一片長約五六公里的碧海銀灘,背倚青翠欲滴的加井島,面朝浩瀚無垠的南海。</p><p class="ql-block">灣內(nèi)有兩座小島——加井島與洲仔島。加井島是座無人居住的生態(tài)寶島,島上怪石嶙峋,海鳥盤旋,四周海域是潛水者的天堂。退潮時,隱約可見的珊瑚礁盤如同大海的指紋,記錄著潮起潮落的歲月滄桑。</p><p class="ql-block">岸邊遍布著數(shù)以萬計的青皮林。據(jù)說這是目前世界僅存面積最大的海濱青皮林帶。青皮樹根系發(fā)達,耐鹽堿、抗風沙,在咸澀的海風中長成一片墨綠色的屏障。它們像是美麗海灣的忠誠守護者,將塵世的喧囂隔絕在外,只許海風濤聲入內(nèi)。</p> <p class="ql-block">這里的海水是分層的美。近岸處,沙白水清,能見度可達十多米,珊瑚礁與熱帶魚群在透明的水中搖曳;向外漸變?yōu)榭兹杆{,那是陽光穿透不同深度海水的折射效應;再遠處,與天際相接處,海水沉淀為深邃的靛青,仿佛藏著古老深奧的秘密。</p><p class="ql-block">這里的浪是有節(jié)制的壯闊與溫柔。不像亞龍灣熱烈喧囂,也不同海棠灣的洶涌澎湃,海浪相對舒緩,一層層涌上沙灘,又一層層退去,留下細碎的泡沫,如同時間的碎屑。</p><p class="ql-block">這里的濤聲時而高揚激昂,猶如戰(zhàn)鼓雷鳴,催人揚鞭奮進;時而優(yōu)雅綿長,恰似古琴的低吟,帶著某種古老的韻律。</p><p class="ql-block">遠處可見白色的帆影,那是新開的游艇俱樂部的船只。石梅灣現(xiàn)在有了五星級酒店,有四通八達的交通道路,有高爾夫球場,有來自海外和全國各地的游客。年輕人不再出海捕魚,要么去酒店打工,要么在海灘經(jīng)營水上游樂設施,要么搬去了海口、三亞。原先的小漁村大都變成了旅游度假村,漁船變成了景觀。</p><p class="ql-block">坐在岸邊的青皮林旁的長條木凳上觀海聽濤,那真是一種無比愜意的享受。</p> <p class="ql-block">黎明前的海如同沉睡的神獸,輕易不要去觸摸和接近。晨曦初露時,巨獸開始蘇醒。</p><p class="ql-block">遠望,海與天的交界處,一道銀邊正緩緩清晰。最初的潮聲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那不是聲響,而是一種震顫——仿佛大地深處有面巨鼓被無形的手叩擊。</p><p class="ql-block">如果你駐足傾聽,就會感到海風帶著咸澀的氣息掠過耳畔,送來遠方潮汐的密語。繼而,一線白浪出現(xiàn)在視野盡頭。它不急不徐,像是天空垂下的絲帶,又似大地吐出的呼吸。浪線漸漸清晰,由細變粗,由遠及近,漸漸化作無數(shù)匹奔騰的海象及白馬,踏著沙灘而來,在離岸數(shù)十米之處揚起前蹄,碎成萬千珍珠,又退回到大海的深處,留下濕漉漉的印記,如同一個欲言又止的嘆息。</p><p class="ql-block">日頭漸高,潮水愈發(fā)興奮。遠處的海平面開始隆起,一道水墻緩緩推近。這是大潮的前奏,海面像被一只巨手撫平,又驟然掀起。浪峰在陽光下閃爍著碎玉般的光芒,它們相互追逐、堆疊、融合,最終化作一道道數(shù)米高的水幕,以不可阻擋之勢向岸邊碾壓而來。只見那白浪吞沒了沙灘,吞沒了礁石,發(fā)出呼呼隆隆的咆哮聲,展示出大自然原始的力量,卻又在觸及岸邊的最高點后倏然瓦解,化作泡沫與流水,無奈何地退回深淵。這征服與退讓的循環(huán),竟有一種殘酷的壯美。</p> <p class="ql-block">午未時分的海灘我一般很少去,一是怕日光強烈暴曬身體吃不消,二是這時候海灘上游客多,過于擁擠與喧鬧,喜歡清凈的孤身老漢沒必要去湊熱鬧。</p><p class="ql-block">下午四五點鐘之后,那是石梅灣一天中最壯觀的時刻。太陽西斜,海面的顏色開始變化。不大一會兒,整片海灣被夕陽余暉染成金紅色,潮聲在暮色朦朧中愈發(fā)清晰,它不再是漲潮時的喧囂,而變成了深沉的脈動,與我們的心跳漸漸合拍。坐在沙灘上向遠望去,可見歸航的漁船,剪影般浮在金色的海面上。一波波細浪輕拍著沙灘,發(fā)出"沙沙"的聲響,那是大海在白日狂歡后的疲憊喘息。潮聲也變得溫柔起來,像老母親的嘮叨,似情人們的細語。</p><p class="ql-block">潮水一波比一波輕盈舒緩,悠悠地漫上來又緩緩退去,在沙灘上留下縱橫交錯的紋路,像是大海留給人間的書藝繪畫,一卷卷地舒展開來,又被沙灘一遍遍擦去。</p><p class="ql-block">我也學著年輕人的樣子,脫掉鞋襪,赤足踏趟綿綿的沙灘,細沙從趾縫間流瀉,時間在指縫間悄然滑落。閉上眼,仿佛聽見了時間的走動聲。退潮時的海水漫過腳面,溫柔而滑膩。用心看,每一朵浪花都是獨一無二的,它們在誕生的瞬間便走向消亡,卻在消亡前綻放出最晶瑩的光芒。這讓我想起那些短暫卻璀璨的生命瞬間——原來永恒不必長久,剎那亦可芳華。</p><p class="ql-block">其實,人老了,反而更像孩子。孩子用新鮮的眼光看世界,老人用告別的眼光看世界。兩種眼光,殊途同歸,都看見了事物的本真。中間的那些年,許多時候被欲望與執(zhí)念遮蔽,心態(tài)浮躁,反而看不真切。</p><p class="ql-block">當然,這個時候的海邊,不僅僅有浪花濤聲,還有青皮林被風拂過的沙沙聲,海鷗的鳴叫聲,年輕情侶的呢喃聲,漫步游客的談笑聲。各種聲音匯集,演奏出一曲逍遙浪漫韻味無窮的美妙樂章。</p><p class="ql-block">大海如此遼闊,濤聲如此動聽,江山如此多嬌!可惜人能走到、看到、聽到的地方畢竟有限。大自然真會開玩笑,不知不覺的創(chuàng)造了一個個鮮活的生命。可生命的保鮮過于短暫。不像江河大海,潮起潮落,奔流不息。潮起宛若吸氣,潮落則像是呼氣,江河大海在億萬年間從未停止這種循環(huán)往復悠長的呼吸。人走著走著,還沒看夠聽夠,卻如同草木一樣黃了蔫了枯了。草木來年還能復蘇,海潮落了還會再漲,人生卻沒有返青的機會。</p><p class="ql-block">對我來說,仿佛還未從青春期的膠著與任性中醒過神來,臉上卻刻上一道道皺紋,頭上生添了一根根白發(fā),應和了(宋)朱熹一首詩中的兩句話:“未覺池塘春草夢,階前梧葉已秋聲。”</p> <p class="ql-block">其實,細想起來,自然界的一切都是定數(shù)。茫茫宇宙,天地浩然,大海畢竟是大海,而作為個體的人,即使你覺得自己很有能耐,很了不起,但也不過是滄海一粟?!凹尿蒡鲇谔斓兀鞙婧V凰凇保ㄌK軾《赤壁賦》)。人生大都有過高潮洶涌的時刻,也有過低潮平靜的時刻,有過撞碎在礁崖上的劇痛,也有過溫柔撫沙的安寧。老了,更應學習海潮和浪花,勇于前進,也樂于退去,退向那片永恒的深藍。</p><p class="ql-block"> 當夕陽終于沉入海平面,天空呈現(xiàn)出由橙至紫的漸變時,老朽緩緩站起身,轉(zhuǎn)身走向林外的小路,腳步緩慢但平穩(wěn)。身后,濤聲依舊,不緊不慢,不悲不喜,如同它數(shù)千年來的每一次呼吸。對石梅灣海灘,我真有點依依不舍。它用浪花濤聲書寫詩行,用潮起潮落丈量時光,用咸風海霧腌漬記憶;它給予一位北方內(nèi)地的老頭兒以無窮的遐思,帶來難以盡述的激情與柔情。</p><p class="ql-block">人生啊,最終都不過是大海的一粒細沙,一滴浪花而已...... </p><p class="ql-block"> (2026.2. 12.草稿 2.23改稿)</p> <p class="ql-block"><b><i>作者紀方,實名張繼芳,</i></b><i>商洛山里人。1964年底參軍,曾在解放軍總后政治部新聞科、陜西省軍區(qū)政治部宣傳處從事軍事新聞工作,轉(zhuǎn)業(yè)地方后在省政府經(jīng)濟管理部門履職。退休多年。喜歡文字,筆耕不輟,有數(shù)百萬字文稿見諸于報刊媒體或結(jié)集成書。</i></p> <p class="ql-block"><i>(文中所用照片來自網(wǎng)絡)</i></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