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畫外音：</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57, 181, 74);"> 二伯的 丁憂課堂，讓我和子由在父母教育扎實的基礎上開始騰飛?！讹L鳴求凰》講《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篇。精彩得讓蘇軾：心里有只兔子亂撞胸堂。</span></p> <p class="ql-block"> 我是蘇軾（連載）</p><p class="ql-block"> 第067章：鳳鳴求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一曲鳳求凰，千年韻未央。</p><p class="ql-block"> 當壚人已去，酒尚有余香。</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慶歷八年之后，仁宗又年號為皇祐元年（公元1049年）的春天里得格外漫長。我們蘇家也在發(fā)生積極的變化，變得睿智而開闊。</p><p class="ql-block"> 二伯丁憂已進入第三個年頭，眉山紗縠行老宅院中的梧桐，葉子綠了又黃，黃了又綠。州學的課業(yè)日漸繁重，劉教授的策論一篇接一篇，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擅糠晷葶?，二伯的課堂仍如期開講，只是那課堂的氣氛，卻漸漸與往日不同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日，天色晴好，院中海棠花殘。但紗縠行外池塘的荷花己露尖尖角，但我和子由似乎無遐顧及。二伯破例沒有讓我們搬出《周易》《尚書》，而是從書房里抱出一摞書卷，堆在院中的石桌上。</p><p class="ql-block"> 我瞥了一眼——《史記》《西京雜記》《玉臺新詠》，還有幾卷手抄本，紙頁泛黃，邊緣磨損，顯然翻過無數(shù)遍。</p><p class="ql-block"> 子由便提起一個話頭。“二伯，”他歪著頭，眼中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狡黠與認真，“侄兒有一事不明。漢賦大家司馬相如，其《上林賦》《子虛賦》文辭瑰麗，氣象萬千，讀之令人神往?？赡亲课木摹对估稍姟罚瑓s淺如白話，什么‘一別之后，二地相懸’，什么‘三月四月’數(shù)到‘臘月’，全然不似一個才女手筆。這兩人的文字，段位相去何止千里？那《怨郎詩》該不會是后人杜撰，強附于文君名下，編出一段佳話來的罷？”子由此問一出，我也來精神了。</p><p class="ql-block"> 這是少年天性，對這些風流韻事也頗感興趣。仲父蘇渙素來治學嚴謹，我們都以為他會引經(jīng)據(jù)典，考據(jù)一番真?zhèn)巍?lt;/p><p class="ql-block"> 不料二伯聞言，竟哈哈大笑起來。那笑聲爽朗，驚起了院中槐樹上棲著的幾只麻雀。</p><p class="ql-block"> 二伯笑罷，看著子由，目光里滿是嘉許：“好！子由此問，問到了文辭與情志的關竅處。今日二伯便給你們講講這司馬相如與卓文君的故事：不是講那些坊間傳聞，是講文字背后的‘人’?！?lt;/p><p class="ql-block"> 二伯先拿起《史記》，翻到《司馬相如列傳》那一篇?！爸v一段故事。一段你們這個年紀，應該聽聽的故事。”</p><p class="ql-block"> 他瞥了我們一眼，看我們的反應。子由與我眼睛都睜大了，正襟危坐。</p><p class="ql-block"> 司馬相如（約公元前179年—前118年）是西漢時期著名的文學家、辭賦家，被譽為“辭宗”“賦圣”，是“漢賦四大家”之一。??</p><p class="ql-block"> 二伯先取過那卷《史記.司馬相如列傳》翻開，念道：“司馬相如者，蜀郡成都人也，字長卿。少時好讀書，學擊劍，慕藺相如之為人，更名相如。”</p><p class="ql-block"> 抬眼看著我們：“蜀郡成都，離眉山不過二百里。如果有一天你們游歷華夏疆域，這位司馬長卿，可算咱們的同鄉(xiāng)?！?lt;/p><p class="ql-block"> “司馬相如年輕時，以貲（zi）為郎，事漢景帝，為武騎常侍?！倍従彽?，“貲是何意？軾兒?！?lt;/p><p class="ql-block"> “ 貲字，現(xiàn)代用得極少。其本義為以財物抵償輕微罪過的懲罰，屬于漢代法律?！蔽移鹕砘卮稹?lt;/p><p class="ql-block"> 二伯示意的里下?！昂軐?。那么武騎常侍是什么？是給皇帝當侍衛(wèi)，騎馬佩劍，扈從游獵?？伤缓么说馈暗鄄粣坜o賦，他那一肚子文章，無處施展?！?lt;/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插嘴：“那他豈不是郁郁不得志，滿腹大合適宜？”</p><p class="ql-block"> 二伯點點頭：“正是。后來梁孝王來朝，帶著鄒陽、枚乘、莊忌一群文人。相如見了，如魚得水，便稱病免官，客游于梁?！?lt;/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笑道：“你們可知，他在梁地寫了什么？”</p><p class="ql-block"> 我們搖頭。</p><p class="ql-block"> “《子虛賦》?！倍p聲道，“就是那篇后來讓漢武帝驚嘆‘朕獨不得與此人同時哉’的《子虛賦》?？上菚r，沒人看得懂。”</p><p class="ql-block"> 子由問：“那后來呢？”</p><p class="ql-block"> “后來梁孝王薨，相如歸蜀。家貧，無以自業(yè)?！倍f到這里，忽然笑了，“可巧，他有個舊交王吉，在臨邛做縣令。相如便去投奔，住在縣城外的都亭里。”</p><p class="ql-block"> 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喝了一口，目光里有了些捉狹的意味：</p><p class="ql-block"> “接下來的事，你們想不想聽？”</p><p class="ql-block"> 我和子由一齊點頭，把眼睛睜得大大的。</p><p class="ql-block"> “臨邛城中，富人最多。卓王孫、程鄭兩家，僮客各以千百計?！倍畔虏璞K，娓娓道來，“那卓王孫有個女兒，名文君，新寡在家，年方十七。生得如何？史書未載。但能讓司馬相如一見傾心，想來是不差的女子?！?lt;/p><p class="ql-block"> 一日，卓王孫大宴賓客，請了王吉，也請了司馬相如。酒酣耳熱之際，王吉捧琴至前，笑言：“聞長卿善琴，何不為一曲？”</p><p class="ql-block"> 相如假借推辭，實則他早已聽說卓王孫之女，才貌雙全，并以屏外四眼相對，早已傾心。坐下?lián)崆俣?，胸有成竹?lt;/p><p class="ql-block"> 二伯清了清嗓子，一邊撫琴鳳求凰之處，一邊低低哼出一段曲調(diào)。那曲調(diào)古樸悠揚，與他平日嚴肅的模樣全然不稱，卻莫名動人。</p><p class="ql-block"> 哼罷，他輕聲道：</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鳳兮鳳兮歸故鄉(xiāng)，遨游四海求其凰。</p><p class="ql-block"> 有一艷女在此堂，室邇?nèi)隋诙疚夷c。</p><p class="ql-block"> 何由交接為鴛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鳳兮鳳兮從我棲，得托孳尾永為妃。</p><p class="ql-block"> 交情通體心和諧，中夜相從知者誰？</p><p class="ql-block"> 雙翼俱起翻高飛，無感我思使余悲。”</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我聽得入神，腦海中仿佛浮現(xiàn)出那畫面：酒宴喧嘩，賓客滿堂，唯有那撫琴之人，目光穿過人群，落在簾后的某處。原來伯父的琴也彈得如此風雅。</p><p class="ql-block"> 子由忽然問：“二伯，那卓文君，真的在簾后聽琴嗎？”</p><p class="ql-block"> 二伯停止撫琴，笑道了：“史書只載‘文君竊從戶窺之，心悅而好之’。至于是不是聽琴，有沒有聽清，誰也不知道?！?lt;/p><p class="ql-block"> 他頓了頓，又道：“可這不妨礙后人相信，她是在聽的。因為只有這樣，才配得上接下來的事?！?lt;/p><p class="ql-block"> “什么事？”我脫口而出。</p><p class="ql-block"> “他倆連夜私奔。在常人看來，是不可能的？但《史記》就是這么寫的？”二伯看著我們，目光里有些什么？是感慨，還是別的什么，我說不清，“那夜，卓文君私奔至都亭，與司馬相如連夜逃歸成都?！?lt;/p><p class="ql-block"> 院中忽然靜了。海棠花瓣飄落下來，無聲無息，落在我們肩上。</p><p class="ql-block"> 我偷眼去看子由，他正呆呆坐著，臉上有些發(fā)紅。我自己的臉，好像也有點燙。覺得心里有只兔子在撞擊胸堂。</p><p class="ql-block"> 二伯卻像沒看見，自顧自往下說：“到了成都，卓文君才發(fā)現(xiàn)——司馬相如家徒四壁，窮得叮當響。她畢竟是富家女，從小錦衣玉食，哪里過得了這種日子？”</p><p class="ql-block"> “那怎么辦？司馬相如窮騙?！弊佑蓡?。</p><p class="ql-block"> “回臨邛?！倍Φ溃八麄儼衍囼T賣了，在臨邛城中開了一家酒舍。文君當壚賣酒，相如穿著犢鼻裈，與雇工雜作，在市井中洗盤子。”</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噗”地笑出聲。子由也甚至拍手哈哈大笑。笑著笑著，又覺得有些不對呀？那個寫出《子虛賦》的才子，那個讓漢武帝驚嘆的人物，真的會穿著短褲在街上洗盤子嗎？</p><p class="ql-block"> 二伯仿佛看穿了我們的心思，輕聲道：“這事若放在旁人身上，是奇恥大辱?？煞旁谒抉R相如身上，卻成了千古風流。為什么？因為他不在乎。因為他知道，那些盤子洗完了，他還能寫出《上林賦》。”</p><p class="ql-block"> 我們的眼睛亮了，真如二伯所說。他頓了頓，看著我們：</p><p class="ql-block"> “這叫自信。一個男人真正的魅力，不是端著架子，是放得下身段，也擔得起風骨。人有盡得意之時，也有食不裹腹之時?！?lt;/p><p class="ql-block"> “后來呢？”子由迫不及待地問。</p><p class="ql-block"> “后來卓王孫丟不起這個人，分與文君僮百人、錢百萬，及陪嫁衣被財物等。夫妻二人歸成都，買田宅，成了富家翁。”二伯笑道，“再后來，漢武帝讀《子虛賦》，驚為天人，召相如入京，任為郎。奉使西南，通西南夷，一時風光無限?！?lt;/p><p class="ql-block"> “再看這一段?！倍址_《西京雜記》，念道：“‘司馬相如將聘茂陵人女為妾，卓文君作《白頭吟》以自絕，相如乃止。’”</p><p class="ql-block"> 二伯放下書，輕聲道：“這便是《白頭吟》的來歷。其辭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皚如山上雪，皎若云間月。</p><p class="ql-block"> 聞君有兩意，故來相決絕。</p><p class="ql-block"> 今日斗酒會，明旦溝水頭。</p><p class="ql-block"> 躞蹀御溝上，溝水東西流。</p><p class="ql-block"> 凄凄復凄凄，嫁娶不須啼。</p><p class="ql-block"> 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p><p class="ql-block"> 竹竿何裊裊，魚尾何簁簁！</p><p class="ql-block"> 男兒重意氣，何用錢刀為！”</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二伯讀罷，院中一片寂靜。那辭句樸素無華，卻字字如針，扎在心上。尤其是那一句“愿得一心人，白頭不相離”，簡簡單單十個字，道盡了天下女子的心事。</p><p class="ql-block"> 二伯看著子由，緩緩道：“子由，你說《怨郎詩》是白話一章，與司馬相如的辭賦不在一個段位。那你覺得這首《白頭吟》，段位如何？”</p><p class="ql-block"> 子由沉吟半晌，道：“這首……不一樣。它雖無《上林賦》那般鋪采摘文，卻句句動人心魄。不是段位高低的問題……是……是……”</p><p class="ql-block"> “是它從心里流出來的?！倍拥?。他站起身，負手立于槐樹下，暮色四合，他的輪廓漸漸融入陰影之中，唯有聲音清晰傳來：“司馬相如的賦，是寫給天子看的。鋪張揚厲，夸飾排比，極盡才情之能事——那是他的‘才’。卓文君的詩，是寫給負心人看的。不假雕飾，直抒胸臆，字字都是從肺腑間流出來的血淚——那是她的‘情’?！?lt;/p><p class="ql-block"> 他轉(zhuǎn)過身，看著我們：“才與情，孰高孰低？”子由猶豫著不答。</p><p class="ql-block"> 我忍不住道：“情高?！?lt;/p><p class="ql-block"> “為何？”</p><p class="ql-block"> 我不知哪來的勇氣，脫口而出：“因為有才無情的文字，讀完了只覺得‘寫得好’；有真情的文字，讀完了心里會疼。”二伯看著我，目光里有欣慰，也有別的什么。</p><p class="ql-block"> 良久，他點了點頭?！拜Y兒說得好。才可學而至，情不可強為。司馬相如若無《鳳求凰》那一曲，他不過是漢賦大家中的一人；正因有了夜奔、當壚、白頭吟這些故事，他才成了一個活生生的人，一個讓后人津津樂道的風流才子?！?lt;/p><p class="ql-block"> 他又看向子由：“至于你問的《怨郎詩》，確是后人托名之作?！蔽覀兘允且汇?。二伯拿起那卷手抄本，輕輕摩挲著而泛黃的書，肯定有它的來歷，至于《鳳鳴求凰》（下）還要給我們講什么？你是不是很期待，我蘇軾也一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