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i><u>今天閑來無事，泡杯茶，咱來嘮嘮福州話里那些有趣的叫法，還別說，這福州話背后還真藏有好多故事可聊呢。</u></i></p> <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i><u>閩音小記 (作者：雪峰書屋)</u></i></b></p><p class="ql-block">閑來無事，泡上一盞清茶，看茶葉在水里輕輕浮起，又慢慢沉落，心里便安靜下來。我總愛于這般清閑的時候，回想家鄉(xiāng)福州的那些言語。聽來只是尋常口語，細細咀嚼，卻都是溫厚的人情，悠遠的舊事，像老巷里的風，輕輕拂過，叫人心里安穩(wěn)。</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的話語，不張揚，不粗厲，平平淡淡，卻自有一番端莊。</p><p class="ql-block">先說男子的稱呼。福州人把已婚的男子叫作唐部人，未婚的后生叫作唐部仔。老輩人說，這稱呼是有來歷的。漢武帝時，中原兵丁入閩平定東越，事后多留在此地成家立業(yè)，“唐”指中原故土，“部”便是當年的部曲。一聲稱呼里，竟藏著千百年前的故事。</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人又極含蓄，夫妻之間從不當面親昵叫喚，只在與鄰里閑談時，淡淡提一句“伊老公來了”“伊老媽出去了”。當面直喊，反顯得不夠穩(wěn)重。這一份內斂，是刻在家鄉(xiāng)人骨子里的溫雅。</p><p class="ql-block">再看日常的人稱，也古雅得很。</p><p class="ql-block">我，不說“我”。城里三坊七巷一帶，謙稱為奴；郊外鄉(xiāng)間，多喚儂。獨有長樂人直爽，一口一個嵬，于是便落了個“長樂嵬”的名號，樸實得可愛。你，是汝；他，是伊。我們不說“我們”，說儂家人；你們是汝各人；他們是伊各人。不加“們”字，簡簡單單，卻透著一股親切。</p><p class="ql-block">鄉(xiāng)間還有義仔的說法，最是暖人。</p><p class="ql-block">多半是孩子身子弱，或是家門單薄，便尋一戶人丁興旺的婦人，拜作義奶。逢年過節(jié)，送去飯菜，送去太平鴨蛋，一直送到十六歲成年，只求孩子平安長大。這是窮苦人家一點樸素的心愿，沒有繁文縟節(jié)，全是真心。也有成年人攀附權勢，認作義父以求提攜的，那也叫義仔，可與養(yǎng)子到底不同。養(yǎng)子是骨肉至親，義仔只是人情往來，分得清清楚楚。</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人最敬重先生二字。</p><p class="ql-block">教書的是先生，看病的，無論中醫(yī)西醫(yī)，也都稱先生。有病不說看醫(yī)生，只說“請先生”。《禮記》里說“先生，師也”，這一份敬重，從古傳到今，不曾改變。只是算命、看風水的，雖也叫作先生，卻要加上名目，“算命先生”“地理先生”，多了兩個字，敬意便淡了一層，聽的人心里自然明白。</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人說話溫和，可諷喻世事，也含蓄而有味。</p><p class="ql-block">極吝嗇、一毛不拔的人，叫作貽順哥。</p><p class="ql-block">出自閩劇中的馬貽順，一生算計，摳搜至極，連妻子都留不住。縣官故意丟下包著蠟燭頭的手帕，他以為是銀元，歡喜不已，打開一看不過幾支殘燭，窘態(tài)畢露。從此，“貽順哥”三字，便成了吝嗇的代名詞，不罵一句，輕蔑與嘲諷盡在不言之中。</p><p class="ql-block">愛惡作劇、專好戲弄人的，叫作鄭堂，或是“鄭堂絕仔”。</p><p class="ql-block">相傳明朝有一落魄文人鄭堂，游手好閑，專在街坊間耍弄旁人。賣水缸的，他領回家去，竟拿刀要切幾斤缸底，玩笑開得叫人哭笑不得。誰被叫作鄭堂，街坊便悄悄避開，怕被纏上，怕被無端戲弄。</p><p class="ql-block">就連小偷，也有一個極形象的名字，叫作撥馬。</p><p class="ql-block">手指輕輕一撥，口袋里的東西便不見了。舊時又叫“街扒”，專在鬧市、碼頭、車站下手。鄉(xiāng)下他們是不敢去的，一村人彼此熟識，一伸手便被認出。只是如今世道不同，有些賊人偷不成就搶，那就不是撥馬，是另一種可惡了。</p><p class="ql-block">家鄉(xiāng)還有一句老話，說得清醒又通透：看命先生半路死。</p><p class="ql-block">那些終日替人掐算吉兇、指點禍福的人，反倒算不清自己的命。這話不是惡毒，是勸人踏實過日子，別信那些虛浮的言語。命，從來不在別人嘴里，而在自己腳下。</p><p class="ql-block">一盞茶漸漸涼了，幾句方言慢慢說來。</p><p class="ql-block">我總覺得，福州話一點也不土。它溫厚、端莊、有來歷、有講究。</p><p class="ql-block">一句稱呼，一段舊事；一聲閑談，一片人情。</p><p class="ql-block">平平常常的日子里，藏著這樣溫柔又厚重的言語，便是家鄉(xiāng)最動人的地方。</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