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我有兩個父親（上）</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 在我漫長的人生歲月里，始終鐫刻著兩個溫暖而厚重的名字——張大偉、唐十田。他們一個賦予我生命，用最質(zhì)樸的父愛為我撐起童年最初的天空；一個接納我成長，用毫無血緣的深情，將破碎的家庭重新拼湊成溫暖的港灣，用一生的擔當與付出，教會我什么是責任、善良與大愛。我何其有幸，此生擁有兩位父親，他們是我生命里最耀眼的光，是我一生都念之斷腸、感恩不盡的人。這段跨越了幾十年的歲月，藏著碼頭的風、船廠的汗、粗茶淡飯里的溫情，更藏著兩個平凡男人，最偉大的父愛。</p><p class="ql-block"> 我的生父，名叫張大偉，是上海碼頭上一名普普通通的搬運工。在我的記憶里，父親的身影總是與碼頭的喧囂、沉重的貨物、沾滿汗水的衣衫緊緊相連。他是這個家的頂梁柱，是我、兩個弟弟頭頂?shù)囊黄?。我們家不算富裕，甚至可以說是清貧，一家五口的生計，全都壓在父親一個人的肩膀上。他沒有讀過多少書，沒有體面的工作，更沒有豐厚的收入，唯一擁有的，就是一副結(jié)實的身板，和一顆比誰都善良、都大氣的心。</p><p class="ql-block"> 碼頭上的活，是天底下最苦最累的力氣活。每天天不亮，天邊還泛著淡淡的魚肚白，父親就已經(jīng)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褂子，揣著母親準備的簡單干糧，匆匆趕往碼頭。等到夜色深沉，家家戶戶都亮起了燈光，他才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一步一步挪回家。他的肩膀，常年扛著百斤重的貨物，被壓得又紅又腫，留下了深深的勒痕，夏天被汗水浸得發(fā)炎，冬天被寒風吹得開裂，可他從來沒有在我們面前喊過一聲苦，叫過一聲累。他總說：“只要孩子們能吃飽穿暖，能好好讀書，我苦點累點，都值?！?lt;/p><p class="ql-block"> 在碼頭的工友中間，父親有一個響當當?shù)耐馓枴皬埓蠓健?。這個“大方”，不是說他有錢，而是說他為人仗義、心地善良、處處替別人著想。碼頭上搬運貨物，常常需要兩個人搭檔，共扛一個沉重的大包。重量分配的多少，直接決定了誰更辛苦，可父親從來不計較這些。每次扛包，他都會悄悄地把沉重的包裹往自己這邊挪，讓走在前面的工友少承受一些重量，少受一點壓力。明明自己已經(jīng)累得氣喘吁吁，他還會笑著安慰搭檔：“我力氣大，沒事，你輕點扛?！本褪沁@樣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父親堅持了一輩子，也正是這份刻在骨子里的善良，讓他在工友中收獲了數(shù)不清的真心朋友。大家都愿意和他搭伙，愿意和他交心，遇到難處第一個想到的，也是熱心腸的張大偉。</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善良，從來都不是做給別人看的，而是融入在生活的每一個細枝末節(jié)里，潛移默化地影響著我們姐弟三人。那時候家里條件不好，吃肉吃餛飩，都是逢年過節(jié)才有的奢侈?？芍灰依锇Q飩，父親一定會再三叮囑我們，第一鍋剛出鍋的餛飩，一定要盛得滿滿當當，放上醬油、香醋，撒上翠綠的蔥花，熱氣騰騰地給隔壁鄰居送去。我們小時候不懂，總覺得好不容易包一次餛飩，應該自己先吃個痛快，不理解父親為什么要把最好的先送給別人。父親總是摸著我們的頭，用最樸實的話告訴我們：“自己吃了傳糞坑，人家吃了傳四方?！边@句話沒有半點文墨，卻道盡了他一生的處世之道——與人方便，與人為善，把溫暖送給別人，比自己獨享更有意義。</p><p class="ql-block"> 父親對鄰居大方，對朋友真誠，對我們姐弟三人，更是傾盡所有的溫柔與疼愛。他從來沒有打罵過我們，再苦再累，回到家看到我們的笑臉，所有的疲憊都會煙消云散。他會把工友給的一顆糖、一塊餅，小心翼翼地揣在懷里，帶回家分給我們；會在閑暇的時候，帶著我們?nèi)ゴa頭邊的河灘上玩耍，給我們講碼頭上的故事；會在我們生病的時候，整夜守在床邊，焦急得睡不著覺。他是一個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搬運工，卻是我們眼里最了不起的爸爸，是我們童年里最堅實的依靠。</p><p class="ql-block"> 我們以為，這樣平凡又溫暖的日子，會一直過下去，以為父親會一直用他的肩膀，為我們扛下所有的風雨，看著我們長大成人、成家立業(yè)。可命運的殘酷，總是在毫無防備的時候，狠狠擊碎所有的美好。1955年，我剛滿10歲，還是一個懵懂無知的小女孩。那一天，我像往常一樣放學回家，剛走到家門口，就看到院子里站滿了父親的工友，每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悲痛與沉重，空氣里彌漫著讓人窒息的壓抑。</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咯噔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瞬間席卷了全身。我沖進屋里，看到母親癱坐在椅子上，哭得撕心裂肺，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一位工友紅著眼眶，哽咽著告訴我們：“孩子，你爸爸……你爸爸在碼頭干活的時候，出了工傷，走了……”</p><p class="ql-block"> 那一句話，像一道晴天霹靂，狠狠劈在我的頭上，讓我瞬間失去了所有的知覺。我不敢相信，那個每天起早貪黑、笑容憨厚、肩膀結(jié)實的父親，就這樣永遠地離開了我們；我不敢相信，那個給我們溫暖、給我們依靠、把所有愛都給我們的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10歲的我，第一次體會到什么是生離死別，什么是天塌地陷。我們姐弟三人抱著母親，哭得昏天黑地，整個家，瞬間陷入了無邊無際的黑暗與絕望之中。</p><p class="ql-block"> 父親的離去，讓這個本就清貧的家庭，徹底失去了頂梁柱。母親沒有工作，我們?nèi)齻€孩子都還年幼，最小的弟弟才剛上小學，一家四口的生計，成了最大的難題。就在我們走投無路、絕望無助的時候，父親生前的工友們再一次讓我們感受到了人間的溫暖。他們看著我們孤兒寡母可憐，自發(fā)地為我們募捐，你一角我一塊，把自己省吃儉用攢下的錢，全都送到了我們家里。那些錢，帶著工友們的體溫，帶著對父親的情誼，更帶著對我們一家的憐憫與幫助，暫時撐起了我們搖搖欲墜的家。</p><p class="ql-block"> 那段日子，是我人生中最黑暗、最艱難的時光。沒有父親的家，冷冷清清，再也沒有了往日的歡聲笑語。母親整日以淚洗面，既要承受喪夫之痛，又要為我們的吃喝發(fā)愁。我們?nèi)齻€孩子，早早地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懂事地幫母親做家務、干農(nóng)活，不敢有半點調(diào)皮。我們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擁有完整的家，不會再感受到父愛的溫暖。</p><p class="ql-block"> 直到兩年后，命運給我們這個破碎的家庭，送來了第二個父親——唐十田。那一年，母親年僅25歲，年輕卻飽經(jīng)滄桑。經(jīng)人介紹，她認識了比她大3歲的唐十田。唐十田是中華造船廠的一名工人，年輕肯干，為人忠厚老實，一直獨身，從未結(jié)過婚。在那個年代，一個未婚青年，要娶一個帶著三個年幼孩子的寡婦，需要承受極大的流言蜚語和世俗壓力，可唐十田沒有絲毫猶豫。他看到母親的不易，看到我們?nèi)齻€孩子的可憐，看到這個家的破碎與艱難，毅然決然地選擇走進我們的生活，用他的肩膀，扛起這個不屬于他的家，扛起三個與他毫無血緣關系的孩子。</p><p class="ql-block"> 就這樣，唐十田成了我的繼父，成了我們新的爸爸。從走進這個家的那一刻起，他就沒有把我們當成外人，而是視如己出，把所有的愛、所有的付出、所有的辛勞，全都毫無保留地給了我們，給了這個曾經(jīng)支離破碎的家。他沒有自己的孩子，卻把我們當成親生兒女一樣疼愛，用一生的時間，踐行著一個父親的責任與擔當。</p><p class="ql-block"> 繼父來到我們家的時候，正趕上新中國歷史上最艱難的三年自然災害。那段歲月，糧食極度匱乏，家家戶戶都吃不飽飯，餓肚子是家常便飯。我們每天的飯食，不是清湯寡水的稀飯，就是沒有一點營養(yǎng)的面糊，能吃上一口干飯，都是天大的奢望。家里的糧食有限，四個張嘴等著吃飯，繼父總是把最干、最稠的飯，全都盛給我們?nèi)齻€孩子，自己則端著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米湯，默默地喝著。我們讓他吃干的，他總是笑著說：“我是大人，扛餓，你們正是長身體的時候，要多吃點?！?lt;/p><p class="ql-block"> 可我們都知道，他在船廠干活，也是重體力活，每天消耗極大，稀米湯根本撐不到下班，他常常餓著肚子干一天活，回到家還要幫母親做家務，照顧我們。他的胃，就是那時候餓出了毛病，可他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始終把最好的都留給我們。</p><p class="ql-block"> 那時候，物資極度匱乏，買什么都需要票證，糧票、布票、油票，每一張都珍貴無比。母親每天上班，都會用一個大瓷碗，裝上咸菜和昨晚剩下的冷飯，用毛巾緊緊包好，當成中午的午飯。有時候，母親會心疼繼父，悄悄在碗底埋上一個荷包蛋，那是家里最珍貴的營養(yǎng)品，可繼父每次發(fā)現(xiàn)，都會原封不動地帶回來，分給我們姐弟吃。他總說：“我在廠里能湊合，孩子們吃了長身體?！?lt;/p><p class="ql-block"> 繼父不僅對我們疼愛有加，對我們的親人，也同樣真心相待。遠在農(nóng)村的外婆生病住院，消息傳來，母親急得整夜睡不著覺，可家里一貧如洗，連買一點營養(yǎng)品的錢都沒有。繼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他叮囑母親，把家里省吃儉用攢下來的所有票證都收集起來，跑到供銷社，用珍貴的票證買了餅干、糖果，小心翼翼地打包好，通過郵局寄給農(nóng)村的外婆。他對母親說：“老人病了，咱們幫不上別的忙，這點東西，是咱們的一點心意，不能讓老人受委屈?！?lt;/p><p class="ql-block"> 沒有血緣，卻有深情；不是親人，卻勝似親人。繼父用他的善良與厚道，溫暖著家里的每一個人，讓這個曾經(jīng)破碎的家，重新燃起了煙火氣，重新有了歡聲笑語。后來，母親和繼父有了他們的女兒，也就是我們同母異父的小妹妹。小妹妹的出生，給家里帶來了更多的歡樂，我們四個兄弟姐妹，相親相愛，手足情深。作為家里的老大，我和弟弟們對這個小妹妹更是疼愛有加，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先讓著她，一家人緊緊依偎在一起，日子雖然清貧，卻充滿了溫暖與幸福。</p><p class="ql-block"> 在我成長的關鍵時期，繼父再一次用他的遠見與大愛，改變了我的一生。</p><p class="ql-block">我初中畢業(yè)那年，成績在學校名列前茅，是老師眼里的好學生，是上重點高中、考大學的好苗子?？赡菚r候，家里四個孩子，經(jīng)濟壓力巨大，母親看著一大家子人要養(yǎng)活，心里滿是焦慮。她私下跟我商量，希望我作為家里的老大，能早早挑起家庭的擔子，放棄上高中，去考技?；蛘咧苯訁⒓庸ぷ鳎琰c掙錢補貼家用。</p><p class="ql-block"> 我心里充滿了不舍與不甘，我渴望讀書，渴望用知識改變命運，可看著母親疲憊的臉龐，看著家里拮據(jù)的生活，我又不忍心拒絕，只能默默掉眼淚。就在我以為自己的求學之路要就此中斷的時候，繼父站了出來，堅決反對母親的想法。</p><p class="ql-block"> 他嚴肅地對母親說：“孩子學習這么優(yōu)秀，是讀書的料，咱們再苦再難，也不能耽誤孩子的前途。必須讓她上高中，爭取考大學，這是孩子一輩子的大事！”母親哭著說：“家里四個孩子，實在供不起啊……”繼父斬釘截鐵地說：“供不起我也供！我多干點活，多加點班，少吃一口，少穿一件，也要讓孩子把書讀下去！”就是這句話，給了我繼續(xù)讀書的勇氣，也照亮了我前行的道路。在繼父的全力支持下，我發(fā)奮讀書，不負眾望，考上了上海市著名的重點高中——控江中學。三年高中時光，繼父每天起早貪黑，在船廠拼命干活，加班加點，把掙來的每一分錢，都省下來給我交學費、買書本。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衣服補了又補，飯食能省則省，卻從來沒有讓我在學習上受一點委屈。</p><p class="ql-block"> 三年后，我再一次創(chuàng)造了家里的奇跡——我考上了上海師范大學，成為了唐家第一個大學生。拿到錄取通知書的那一天，繼父笑得合不攏嘴，比自己考上大學還要開心。他逢人就夸：“我女兒考上大學了！我女兒有出息了！”那一刻，我看著他布滿皺紋的笑臉，看著他被歲月壓彎的肩膀，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知道，這份榮耀，這份成績，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而是繼父用一生的辛勞、一生的付出、一生的大愛，為我換來的。</p><p class="ql-block"> 在繼父的悉心培養(yǎng)下，我們四個兄弟姐妹，個個懂事爭氣，家里先后培養(yǎng)出了兩個大學生，在那個年代，成為了街坊鄰里人人羨慕的家庭?？衫^父自己的女兒，也就是我們的小妹妹，卻因為當年的插隊落戶，失去了上大學的機會，把最好的求學機會，全都讓給了我們。他把一生的希望、一生的付出、一生的愛，全都傾注在了我們身上，卻從未要求過任何回報。</p><p class="ql-block">（待續(xù)）</p><p class="ql-block"> </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