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時(shí)值暮春，空氣里浮著一層茸茸的溫?zé)?，像一塊用舊了的、吸飽了水汽的軟綢，裹著人，有些粘滯。午后的光，透過窗紗，篩在攤開的《詩經(jīng)》上，將那些豎排的繁體字，映得一片昏黃。翻到《大雅·板》這一頁，目光落在“上帝板板，下民卒癉”八個(gè)字上，窗外的市井聲——遠(yuǎn)遠(yuǎn)的汽車鳴笛，樓下孩童斷續(xù)的嬉笑——都潮水般退去了，耳邊卻仿佛響起一聲從三千年地心傳來的、沉郁的嘆息。</p><p class="ql-block">這嘆息是有形狀的。它不像“昔我往矣，楊柳依依”那般，帶著清淺的、水墨似的離愁。這嘆息是青銅的，是那種剛從幽深的地穴里起出來，還帶著泥銹與綠斑的、鼎彝的質(zhì)地。它太重了，重得讓這暮春的暖風(fēng)也為之凝滯。“板板”，疊字用在這里，沒有半分旖旎，倒像兩塊冷硬的、對不攏的玉圭，磕碰出決絕的、不諧的脆響。我試著想象那位叫作凡伯的大夫，是懷著怎樣一副心腸，在怎樣一個(gè)或許也如今日般微燥的天氣里，寫下這開篇的八個(gè)字。是怒嗎？君王無道，政令昏亂。是憂嗎？民生凋敝，卒勞成疾?？赡菄@息的底色，似乎又不是單純的怒與憂，而是一種更為深廣的、近乎悲憫的無力。他看見了那座華廈將傾前，梁柱內(nèi)部發(fā)出的、細(xì)微而確鑿的斷裂聲。他聽見了。他必須呼喊出來，盡管他知道，那呼聲多半要撞在銅墻鐵壁上，碎成徒然的、無人諦聽的粉末。</p><p class="ql-block">視線往下移。“天之方虐，無然謔謔”。窗外，一株泡桐樹正開到了極盛，也開到了盡頭。大朵大朵的淡紫色喇叭形花，累累地、沉默地綴在枝頭，像個(gè)心事重重、穿戴過于華麗的人。一陣風(fēng)過，沒有“花謝花飛”的凄美，只有沉悶的、噗噗的墜落聲，肥厚的花瓣砸在地上，便是一個(gè)黯然的、濕漉漉的印子。這便是“天之方虐”在暮春的示現(xiàn)了罷——一種盛極而衰的、不容分說的暴力?？稍娭腥藚s在“謔謔”，在戲謔，在作樂。這景象，荒涼得令人心驚。我仿佛看見那殿堂之上，老者“灌灌”的懇切，與少年“蹻蹻”的驕狂，對峙成一副永恒諷刺的圖景。忠誠成了衰邁的絮叨，憂患成了不合時(shí)宜的笑料。于是，那八個(gè)字，帶著千鈞的寒意與確鑿的判決，從紙面上浮凸起來：</p><p class="ql-block">“多將熇熇，不可救藥?！?lt;/p><p class="ql-block">我口中默念，舌尖竟品出了一絲血的咸腥。這哪里是詩，這分明是蘸著心頭血寫就的判詞，是預(yù)言，是訃告。那熾烈蔓延的、不可撲救的“熇熇”之火，焚燒的豈止是某一個(gè)周厲王的宗廟？它分明是歷史暗夜里，無數(shù)王朝共通的一縷焦糊的氣味，從《板》的篇章里逸出，穿透竹簡、縑帛、紙張，一直縈繞到我此刻呼吸的空氣里。窗外，桐花還在落。那“噗”的一聲，像一個(gè)王朝，或一種熱望，終于放棄了掙扎，認(rèn)命地委頓于泥塵。</p> <p class="ql-block">《詩經(jīng)·大雅·板》：</p><p class="ql-block">“上帝板板 ，下民卒癉 (cuì dàn)。出話不然 ，為猶不遠(yuǎn) 。靡圣管管 ，不實(shí)于亶 (dǎn)。猶之未遠(yuǎn) ，是用大諫 。</p><p class="ql-block">“天之方難 (nàn)，無然憲憲。天之方蹶 ( jué)，無然泄泄 ( yì)。辭之輯矣，民之洽矣。辭之懌(yì)矣 ，民之莫矣 。</p><p class="ql-block">“我雖異事，及爾同僚。我即爾謀聽我囂囂 (áo)。我言維服，勿以為笑。先民有言，詢于芻蕘 (ráo)。</p><p class="ql-block">“天之方虐，無然謔謔。老夫灌灌，小子蹻蹻( jué)。匪我言耄，爾用憂謔。多將熇熇(hè)，不可救藥。</p><p class="ql-block">“天之方懠 (qí)，無為夸毗 (pí)。威儀卒迷 ，善人載尸。民之方殿屎，則莫我敢葵。喪亂蔑資，曾莫惠我?guī)煛?lt;/p><p class="ql-block">“天之牖民，如塤如篪 (chí)，如璋如圭，如取如攜。攜無曰益(yuē ài)，牖(yǒu)民孔易。民之多辟，無自立辟。</p><p class="ql-block">“價(jià)人維藩 ，大師維垣，大邦維屏，大宗維翰。懷德維寧，宗子維城。無俾城壞，無獨(dú)斯畏。</p><p class="ql-block">“敬天之怒，無敢戲豫。敬天之渝，無敢馳驅(qū)。昊天曰明，及爾出王。昊天曰旦，及爾游衍?！?lt;/p><p class="ql-block">這篇的諫言的大致意思是：</p> <p class="ql-block">君主啊，您如今的所作所為，早已偏離了正道，行事荒唐又反復(fù)無常，讓全天下的百姓都深陷在苦難之中，受盡折磨。</p><p class="ql-block">您說出口的話，毫無邏輯與道理，全然站不住腳；制定推行的每一項(xiàng)政策，都只盯著眼前一時(shí)的利益，沒有半分長遠(yuǎn)考量。千百年來圣賢留下的治國教誨、為人君的處世準(zhǔn)則，被您全然拋在腦后；遇事獨(dú)斷專行，從來聽不進(jìn)旁人的半句忠告，做人做事更是毫無誠信，出爾反爾。這樣治理國家，沒有半點(diǎn)遠(yuǎn)見卓識，這也是我為何要寫下這些話，懷著萬分鄭重的心意，拼死向您勸諫的原因。</p><p class="ql-block">如今上天已經(jīng)開始降下種種災(zāi)禍，這是最明確的警示，可您不該依舊沾沾自喜，沉浸在虛妄的太平里毫不在意。天下動蕩不安的苗頭早已顯現(xiàn)，眼看就要陷入大亂，您更不該整日口出妄言，肆意隨性，毫無危機(jī)意識。要知道，國家的政令若是溫和順暢、貼合民心，朝野上下自然協(xié)調(diào)，百姓也能和睦相處、安居樂業(yè)；可一旦政令混亂不堪、漏洞百出，百姓立刻就會陷入痛苦，民不聊生。</p><p class="ql-block">我們這些臣子，雖然官職高低不同，分管的事務(wù)也不一樣，但都是和您一同守護(hù)國家的同僚，一心只為江山社稷。我懷著赤誠之心，前來和您商討國家大事，可您每次聽到我的逆耳忠言，臉上就寫滿了不屑與輕視。我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是關(guān)乎國家存亡的正道真理，求您千萬不要把它當(dāng)成無關(guān)緊要的玩笑。古人早就說過，就算是上山砍柴的普通百姓，只要說的話有道理，身居高位的人也該虛心聽取、認(rèn)真考量。</p><p class="ql-block">上天正在降下暴虐的災(zāi)難，世間苦難重重，您不該還如此嬉笑打鬧、縱情享樂，全然不顧天下安危。我已是垂垂老矣，半生為國，懷著一片滾燙的誠心勸諫，可您身為君主，卻如此年輕氣盛、傲慢輕狂，根本不把我的忠告放在心上。不要說我年紀(jì)大了、頭腦昏聵，真正的問題是您，把國家迫在眉睫的憂患，當(dāng)成了不值一提的兒戲。做的壞事多了，就像原野上燃起的大火，一旦蔓延開來，就再也沒有撲滅的可能，到那時(shí)一切都無可挽回。</p> <p class="ql-block">上天已然發(fā)怒，降下重重懲罰，這個(gè)時(shí)候，您不該放棄君主的尊嚴(yán)，卑躬屈膝去諂媚討好他人。如今朝堂之上，君臣之間的禮儀規(guī)矩早已混亂不堪，賢能正直的大臣們，全都敢怒不敢言，像木偶一樣閉口不語。天下百姓正在水深火熱中痛苦呻吟，身為臣子，我怎么敢裝作聽不見、看不見？國家陷入動亂，財(cái)物儲備極度匱乏，百姓流離失所，您為什么不肯心懷仁慈，拿出恩德去救濟(jì)受苦的百姓？</p><p class="ql-block">上天教化引導(dǎo)百姓，本該像樂器合奏般和諧默契，像美玉相合般完美適配，像隨手取物般順暢自然。引導(dǎo)百姓從來都沒有那么艱難，只要順應(yīng)民心、因勢利導(dǎo)，一切都會變得容易。可現(xiàn)在，民間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很多不守規(guī)矩的亂象，您非但不加以正確引導(dǎo)，反而制定那些歪門邪理、不合正道的法令，把百姓往錯(cuò)誤的路上推。</p><p class="ql-block">賢能有才的人，是守護(hù)國家的籬笆；普通百姓，是支撐國家的圍墻；各方諸侯，是護(hù)衛(wèi)國家的屏障；同族的宗親，是撐起國家的棟梁。只有心懷仁德，國家才能真正安寧；嫡系的宗親，是鞏固國家最堅(jiān)固的城墻。千萬不要親手毀掉這道城墻，不要讓自己陷入孤立無援的境地，到那時(shí)再心生恐懼，早就來不及了。</p><p class="ql-block">要敬畏上天的震怒，從此不敢再嬉戲玩樂、貪圖享受；要敬畏上天的警示，從此不敢再肆意放縱、胡作非為。上天的眼睛是無比明亮的，清清楚楚地看著世間的每一件事，看著您的一舉一動；上天的目光是無比銳利的，緊緊跟隨著您的一言一行，從不會有半分偏差。</p><p class="ql-block">身為君主，執(zhí)掌天下蒼生的命運(yùn)，一言一行都關(guān)乎家國安危，萬不可再執(zhí)迷不悟。唯有幡然醒悟，善待百姓、重用賢才、謹(jǐn)言慎行、心懷敬畏，才能挽救這個(gè)危難的國家，才能讓天下百姓重歸安穩(wěn)，守住這萬里江山。</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