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如處處與現(xiàn)實倫理相悖這文學不要也罷</p><p class="ql-block"> 李千樹</p><p class="ql-block"> 當下文學評論界流行一種論調(diào):文學藝術必須悖離日常生活與現(xiàn)實倫理,唯有如此才算上乘之作。持此論者常舉《聞香識女人》等西方作品為例,仿佛那場荒唐的“義氣”與盲人中校的狂放便是藝術掙脫倫理束縛的明證。細究之下,這種觀點不過是西方文學理論的翻版——以反傳統(tǒng)為名,行反倫理之實。</p><p class="ql-block"> 一、謬誤所在</p><p class="ql-block"> 這種論調(diào)的根本錯誤在于將“超越”等同于“悖離”。真正的文學藝術當然不是生活的復寫復刻,它需要提煉、需要想象、需要創(chuàng)造。但這與“必須違背倫理”是兩回事。曹雪芹寫賈寶玉,并未讓他真的毀了倫理綱常,而是讓他在倫理與天性之間掙扎,這正是《紅樓夢》的偉大所在。倘若寶玉真如某些現(xiàn)代派筆下的人物那般肆無忌憚,這部作品反倒失了分寸與深度。</p><p class="ql-block"> 持此論者常援引西方作品為據(jù),卻刻意忽略了一個事實:即便在西方文學傳統(tǒng)中,但丁、莎士比亞、托爾斯泰,哪一位是純粹以悖離倫理成其偉大的?《聞香識女人》中那段探戈、那場演講,之所以動人,恰恰因為它最終回歸了某種人性底線——尊嚴、勇氣、不拋棄同伴。若只取其“悖離”的一面,那真就無異于買櫝還珠。</p><p class="ql-block"> 這種論調(diào)更深層的謬誤在于:它把“打破常規(guī)”當作了目的本身。藝術可以挑戰(zhàn)陳舊的倫理教條,但挑戰(zhàn)的目的是為了建立更合理的人倫關系,而不是為了挑戰(zhàn)而挑戰(zhàn)。當一部作品處處與基本人倫相悖,它不是在解放人性,而是在解構人性。</p><p class="ql-block"> 二、何以有此論調(diào)</p><p class="ql-block"> 這種觀點的流行,原因有三。</p><p class="ql-block"> 其一,理論移植的水土不服。二十世紀以來,西方現(xiàn)代主義、后現(xiàn)代主義思潮大量涌入,其中確有強調(diào)反傳統(tǒng)、反理性的流派。但這些理論是在西方自身的文化脈絡中生長出來的,有其特定的社會背景和問題意識。生搬硬套到中國語境,便成了無根的浮萍,只學會了“反”的姿態(tài),卻不知為何而反。</p><p class="ql-block"> 其二,精英的自我標榜。某些批評家需要一套話語來區(qū)分“雅”與“俗”。如果普通讀者能讀懂、能共情的作品是好的,那他們還有什么專業(yè)壁壘可言?于是必須制造一個標準:越難看懂、越違背常情,就越是“高級”。這是專業(yè)利益驅動下的價值扭曲。</p><p class="ql-block"> 其三,對“深刻”的誤解。許多人以為,只有寫陰暗、寫扭曲、寫變態(tài),才算觸及人性深處。殊不知真正的深刻往往藏于平常之中。《論語》句句平常,千年讀來仍覺有味;李白的成功之處,正在于其詩歌作品的淺顯易懂,明白如話,老百姓都讀得懂;杜甫寫兵荒馬亂中的一枚家書,比多少刻意渲染的殘酷場景更有力量。</p><p class="ql-block"> 三、文學何為</p><p class="ql-block"> 文學藝術的價值,說到底在于“人”的價值。它不是實驗室里的標本,不是供少數(shù)人把玩的奇珍,而是與每一個讀者的生命發(fā)生關聯(lián)的精神活動。</p><p class="ql-block"> 寓教于樂,潛移默化,這是中國文論的老傳統(tǒng),卻并不過時?!敖獭辈皇前迤鹈婵渍f教,“樂”不是低級的感官刺激。好的作品讓你在感動之余,不自覺地重新審視自己的生活,悄悄地調(diào)整對人對事的態(tài)度。這才是文學的力量。</p><p class="ql-block"> 反觀那些刻意悖離倫理的作品,它們能給讀者什么?獵奇之后是空虛,刺激過后是麻木。如果一部小說讀完只讓人覺得“原來人可以這么壞”或者“原來不必遵守任何規(guī)矩”,那它不是在豐富人性,而是在削薄人性。</p><p class="ql-block"> 有人說,文學不必承擔教化功能。這話對了一半。文學確實不必是道德宣傳品,但任何作品都在無形中傳遞著某種價值取向——哪怕是“沒有價值”本身也是一種價值。既不承認自己有立場,又暗中輸出著虛無主義或反智主義,這不是誠實的態(tài)度。</p><p class="ql-block"> 四、結論</p><p class="ql-block"> 筆者當然不是要求文學處處符合某種刻板的倫理教條。文學可以質(zhì)疑倫理,可以呈現(xiàn)倫理困境,可以描寫悖倫之事——關鍵在于態(tài)度以及如何寫。是為了呈現(xiàn)困境而引人深思,還是為了標新立異而肆意挑釁?是為了在悖離中尋找更高層次的回歸,還是把悖離本身當作值得喝彩的壯舉?</p><p class="ql-block"> 如果一部作品處處與現(xiàn)實倫理相悖,且將此作為唯一的、最高的追求,那么這樣的文學確實不要也罷。因為它既不能幫助人更好地理解生活,也不能引導人更真誠地面對自己。它存在的全部意義,不過是滿足某些自詡精英者的精神優(yōu)越感——而這份優(yōu)越感,恰恰是最不值得用文學來買單的東西。</p><p class="ql-block"> 2026年4月18日晚于濟南善居</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