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盆熱水（散文）

劉實華

謹(jǐn)以此文，獻(xiàn)給我的母親，也獻(xiàn)給天下所有的母親——她們或許平凡，或許一生都在與生活角力，咽下不為人知的苦，卻把最柔軟的一角留給兒女。愿歲月善待她們，愿病痛遠(yuǎn)離她們，愿每一盞為兒女亮著的燈，都能被溫柔地護(hù)著。祝愿天下母親：喜樂，平安，順?biāo)欤部怠?lt;/span>　　 一盆熱水 文 / 老十 母親是二〇〇八年農(nóng)歷五月初一走的。我未能在她閉眼之前趕到。我和弟弟正坐在從南往北的列車上，隔著一千多里路，看窗外的燈火一盞一盞亮起來，又滅下去。大哥后來在電話里說，母親走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她望著門口。 壹那年三月，春寒料峭，田里的水還冰手。母親忽然捂住了胸口，哥姐慌忙把她送到鎮(zhèn)衛(wèi)生院，拍了片子，又轉(zhuǎn)去縣醫(yī)院。結(jié)果出來，大哥的臉就白了——左肺已完全壞死。醫(yī)生說，這個病，怕是拖不久了。我們不敢告訴她，只商量好，都說是老毛病，養(yǎng)養(yǎng)就好。母親不識字，片子也看不懂，她信了我們的話。她一直以為，自己還能好起來，還能下床喂豬，還能去菜園里點那畦春韭。她不知道。我們誰也沒有告訴她。母親在縣人民醫(yī)院待了不到一周，就執(zhí)意要回家。她說醫(yī)院里睡不踏實，豬該喂了，雞該放了。其實我們都知道，她一是怕花錢，二是不想死在醫(yī)院里。她們那一輩人，講究這個。那時我剛到深圳，才一個多月。接到大哥的電話，耳畔嗡的一聲響，世界靜了片刻。我語無倫次地請了假，坐上北歸的火車。窗外景物飛掠，山川河流都在往后跑，只有我心里那個空洞，越跑越大，冷風(fēng)呼呼地往里灌。到家時已是傍晚。母親坐在屋檐下的藤椅里，身上蓋著一床舊被子。她瘦了太多，那件穿了多年的藍(lán)布舊棉襖，空蕩蕩地掛在身上，像一個殼子罩著一根枯竹。她看見我，眼睛亮了一下，身子往前傾了傾，終究沒能站起來，只朝我伸出一只手。我握住那只手?？菔荩瑴?zé)?，血管在薄薄的皮膚下微微起伏，像地底下一條無聲流淌的暗河。我喊了一聲媽，就再說不出一句話來。母親倒笑了，說：“回來了就好，回來了就好?！?lt;/p> 貳她的長沙話軟軟的，尾音往上翹，跟臨湘話完全不同。小時候我覺得好聽，后來才明白，那是她這輩子也改不了的鄉(xiāng)音——是她的來路，也是她再也回不去的故土。母親是長沙黃花人，十四歲那年逃難，一路乞討到臨湘。那年月，湘江兩岸到處都是逃荒的人。一個十四歲的女孩怎么走過來的，她從不細(xì)說，只一句“討飯討過來的”就帶過了。后來，她嫁給了父親——比她小三歲的父親。俗話說，女大三，抱金磚。可母親沒抱來什么金磚銀磚，她給父親生下十一個孩子，養(yǎng)活了七個。夭折的那四個，不是病死的，就是餓死的。那些年，家里窮得叮當(dāng)響。糧食交了征購就不剩什么，青黃不接是常有的事。母親會插秧，會割谷，會喂豬，會做棉鞋，會打豆腐，會腌壇子酸菜。她什么都學(xué)會了，唯獨沒有學(xué)會享福。她還有瘧疾，一發(fā)病就暈過去，臉色慘白，牙齒咬得咯咯響。這些事，母親說起來的時候語氣平平的，像在說別人家的事。而我的父親，是一個脾氣暴躁的木匠。他的手藝不算精細(xì)，但也靠它養(yǎng)活了一大家子。他抽煙，嗜酒如命，餐餐要喝，喝高了就罵人，嗓門大得像打雷。他說話還有些結(jié)巴，越急越說不出來，臉漲得通紅，最后總是一句粗話收場。在我的記憶里，他跟母親之間，從來沒有過什么溫存。他為一點小事就跟母親吵，拍桌子，摔東西，有時還要動手。母親不還口，不還手，只是轉(zhuǎn)過身，去灶屋添柴，去豬圈喂食。那些惡言惡語，像風(fēng)吹過就算了。可母親也有撐不住的時候。我大概八九歲那年，他們又吵了架。父親喝了酒，罵得格外難聽。母親一聲不吭出了門，等我們發(fā)現(xiàn)時，她已經(jīng)被人從上屋的大水塘里撈上來了。渾身濕透，臉上沒有一絲血色，牙齒咬得咯咯響。送到衛(wèi)生院搶救，輸了血，才撿回一條命。那年我還完全不懂事。我只是害怕，怕母親真的死了。我不知道她心里有多苦，不知道一個十四歲就逃難出來的女人，心里到底裝了多少沒說出口的艱難與心酸。那些年，家里信迷信，請“馬腳師傅”來殺邪氣，吃飯的碗都不知摔碎了多少。大姐與大哥之間夭折的那四個孩子，像四道看不見的影子，一直跟在這個家里。母親不說，可我知道，她每一個都記得。我從前一直想不通，父親和母親這樣的人，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又是怎么熬過這一輩子的。直到母親病了。 叁我那次從深圳趕回來，前后只請了七天假。就在那七天里，我親眼看見了一件從前打死我也不會信的事。這件事若是從前，打死我也不會信。父親這個人，幾十年沒沾過家務(wù)，如今卻每晚雷打不動地?zé)慌锜崴说侥赣H床前。他把水溫兌得不涼不燙，先用手肘試一下，才把母親的腳放進(jìn)去。然后他搬一個小板凳坐下來，低著頭，一下一下地揉。母親的腿腫得發(fā)亮，一按就是一個窩。父親的手粗糙，指關(guān)節(jié)全都變了形，可他揉起來輕極了，輕得像在觸碰一件薄胎的瓷器，生怕一用力就碎了。有時候母親疼得抽一口氣，父親的手就停下來，低聲問：“重了？”母親搖搖頭：“不重，你揉你的?！?lt;/p>父親便又低下頭，一言不發(fā)地揉。盆里的水涼了，他又去添熱的。我站在門口看過好幾回，始終沒有走進(jìn)去。我怕我一進(jìn)去，父親就不揉了。他一輩子要強，從不在兒女面前低頭，這一面，他不愿讓人看見。有一天傍晚，母親疼得厲害，額頭上全是汗。父親坐在床邊，拿毛巾給她擦。母親忽然開口了，絮絮叨叨的，聲音又輕又碎，像是說給自己聽的，又像是說給父親聽的。她說壇子里的酸菜怕是壞了，該撈出來曬曬。她說柜子里那幾雙棉鞋還沒上底，線都穿好了的。她說孵蛋的“抱雞婆”要丟點細(xì)米給它吃，別忘了。父親聽著，一聲不吭。母親又說，長沙那邊舅舅家的人，又是一兩年沒聯(lián)系了，也不知道還在不在。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像一陣風(fēng)，吹著吹著就沒了。父親把毛巾放在床頭，坐了很久，才說了一句：“你別操這些心了?！?lt;/p>聲音啞啞的，像砂紙磨過木頭。七天一轉(zhuǎn)眼就過去了。我看自己也幫不上什么忙，那邊還有工作等著，母親也似乎暫時穩(wěn)住了，便又背上包，坐上了南下的列車。走的時候，母親靠在床頭，還是那句話：“去吧，別耽誤了正事?！?lt;/p> 肆我走后，照料母親的重?fù)?dān)幾乎全落在了父親肩上。除了哥姐們輪流回來搭把手，大部分時間都是父親一個人守著。他喂飯，擦身，端屎端尿，笨手笨腳地學(xué)做一切，像照顧一個孩子那樣耐心。母親雖然病著，倒也被他照顧得妥帖。可我和弟弟，因為各自境況窘迫，不得不繼續(xù)在外頭奔命。那些日子，我總存著一絲僥幸，覺得母親還能撐，覺得等忙完這一陣就回去。直到母親已經(jīng)不能說話時，大哥才在電話里顫著聲說：“快回來吧，媽怕是不行了?！?lt;/p>那一瞬間，我腦子里轟的一聲。我們慌忙往家趕，可一千多里路，哪里趕得上。母親走之前那幾天，疼痛越來越烈。肺部壞死了，呼吸變得又急又淺，像一條擱淺的魚，嘴巴一張一合，卻吸不進(jìn)多少氣。止痛片不管用了，哥姐去鎮(zhèn)上買了好幾次藥，都不頂事。母親沒有大聲喊疼，她一輩子都不怎么喊疼。只是咬著牙，眉頭皺成一團(tuán)，喉嚨里發(fā)出低低的聲響，像風(fēng)從破窗戶里擠進(jìn)來。大哥說，母親走之前那兩天，已經(jīng)不怎么說話了。她躺在那里，眼睛半睜著，不知道是在看什么，還是在等什么。長沙那邊的親戚，終究沒能趕來。太遠(yuǎn)了，來去不便，幾個舅舅、舅媽和姨娘都年事已高?？赡赣H似乎還在等。她偶爾會問一句，長沙來人了沒有。我們說還沒有。她就不再問了，眼睛又望向門口。五月初一那天清早，母親的呼吸忽然變得很弱很弱，像一盞油盡的燈，火苗一躥一躥的，眼看就要滅。父親一直守在床前，握著她的手。母親那時的意識已經(jīng)不太清楚了。她嘴里含混地說著什么，誰也聽不真切。一會兒像是叫某個夭折了的孩子的名字，一會兒又像是說長沙話，嘰里咕嚕的，聲音越來越小。到了上午，她忽然睜大了眼睛，眼角慢慢滲出一滴淚。那滴淚掛在那里，遲遲沒有落下來。她望著門口。門口什么也沒有。沒有長沙的親人，也沒有我和弟弟。只有一扇老舊的木門，半敞著，外面的光透進(jìn)來，照在地上，照在門檻上，照在父親佝僂的背上。母親的眼睛就那么睜著。她沒有再說什么。后來，她的呼吸越來越弱，越來越弱，像一條河走到了盡頭，水慢慢地滲進(jìn)了沙子里，無聲無息地就沒了。母親走的時候，眼睛沒有閉上。大哥伸手幫她合了幾次，都合不上。最后還是父親走過來，用手掌輕輕蓋住她的眼睛，蓋了很久。等父親把手拿開的時候，母親的眼睛終于閉上了。 伍我和弟弟趕到家時，已是第二天。母親穿著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躺在水晶棺里，臉上蓋著黃紙。我掀開紙看了一眼——她的面容很平靜，眉頭卻微微皺著，像是還有什么事放不下。我跪在那里，磕了三個頭，眼淚一滴一滴砸在地上，砸出淺淺的坑。二姐在旁邊抹著淚跟我說，母親走之前的幾天，囑咐了很多事。像是知道自己時候到了，絮絮叨叨的，東一句西一句。她跟大姐說，柜子里還有幾尺布，給最小的孫子做件衣裳。她跟二姐說，壇子里的酸菜要記得翻，不然會壞。她跟大哥說，門口的樟樹別砍了，夏天能遮陰。她沒有跟父親說什么溫存的話。只是說她這輩子值了，七個孩子都成人了。說她從長沙討飯過來的時候，沒想到能活到今天。說那四個沒養(yǎng)大的孩子，她到了那邊，得好好照看他們。父親在旁邊聽著，一句話也沒說。 陸母親走了以后，父親像換了一個人。酒喝得少了，話更少了。他常常一個人坐在屋檐下，一坐就是一下午，也不做什么，就是坐著，看天，看遠(yuǎn)處的田，看上屋那口大塘。他學(xué)會了做飯，雖然只會煮面條、熱剩菜。他學(xué)會了洗衣服，雖然洗得并不干凈。他把母親生前用的那把剪刀、那個針線盒仔細(xì)收好，放在柜子最里頭，誰也不能動。二〇一四年冬天，父親也走了。走之前他跟我們說，相比你們母親，他又多活了幾年，現(xiàn)在終于可以日夜守在母親旁邊了。如今每年清明回去掃墓，我站在兩座墳前，總會想起父親給母親洗腳的那個場景。一盆熱水，一張小板凳，一雙粗糙的、變了形的大手，一雙浮腫的、青筋暴起的老腿。那些年所有的爭吵、冷漠、怨懟，都在那一盆又一盆的熱水里，被洗得干干凈凈了。我從前一直以為父母之間沒有感情。到那一刻我才明白，他們這一輩人的感情，從來不是說出來的，是做出來的。是用一盆熱水做的，是用一碗稀粥做的，是用一針一線納的千層底做的，是用一個又一個孩子滾燙的命做的。他們吵了一輩子，苦了一輩子，到末了，誰也離不開誰。母親走了十八年，父親走了十二年。她走的時候，眼角有一滴淚，望著門口。她沒能等到長沙的親人，也沒能等到我和弟弟。這一世，她等過太多次了。等糧食成熟，等孩子長大，等日子好起來。等到最后，她還是沒有等到該等的人。可我總在想，她大概也等到了些什么。父親給她洗腳的那些夜晚，她低著頭看他的白發(fā)，心里頭，未必不是暖的。那些年所有的苦，到最后，都被一盆熱水捂熱了。我這做兒子的，到今天才算真正讀懂他們。可我讀懂得太晚了。我只能把這幾個字寫在紙上，像燒紙錢一樣，燒給他們看。母親，父親。兒子不孝。（全文4251字，謝謝您閱讀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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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盆熱水（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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