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節(jié)選自《華夏美學》李澤厚/著</p> <p class="ql-block"> 《美的歷程》曾認為,楚、漢文化一脈相傳?!段男牡颀垺氛f,“楚艷漢侈,流弊不返”(《文心雕龍·辨騷》),漢人好楚 辭,從宮廷到下層,幾乎數(shù)百年不衰。其中一個重要現(xiàn)象是,即使是顯赫貴族,即使是歡樂盛會,也常要用悲哀的“挽歌”來作樂?!熬熧e婚嘉會,酒酣之后,續(xù)以挽歌。”(《后漢書·五行志》注引《風俗通》)“大將軍梁商······大會賓客,于洛水·····酣飲極歡,及酒闌倡罷,繼以薤露之歌,坐中聞者,皆為掩涕?!保ā逗鬂h書·周舉傳》)這雖被儒家譏評為“哀樂失時”(同上),卻作為風尚,一直延續(xù)到魏晉,如“袁山松出游,每好令左右作挽歌”(《世說新語·任誕》),“張驎酒后挽歌甚凄苦”(同上)。錢鍾書說:“奏樂以生悲為善音,聽樂以能悲為知音。漢魏六朝,風尚如斯?!庇终f:“吾國古人言音樂以悲哀為主?!ぁぁぁぁぁな谷宋L閴嬓?,匪止好音悅耳也,佳景悅目,亦復有之······或云'讀詩至美妙處,真淚方流'。······故知隕涕為貴,不獨聆音。”由音樂而自然景物而詩,審美和藝術常以激發(fā)人的悲哀為特征和極致,這大概是一種普遍規(guī)律,也是塑造人性情感的一種非常重要的方法或模式。而最悲哀的莫過于生死之間,對死的悲哀意識正標志著對生的自覺,它大概來源于上古的“喪禮”“葬禮”。上節(jié)曾引Gadarmer的話說人性起始于埋葬死者。中國的“禮樂”傳統(tǒng)也首重喪葬。儒家保存和發(fā)展這傳統(tǒng),并開始加以內在化??鬃诱f,“喪與其易也,寧戚”,即強調比儀式更重要的是內在情感的悲哀。在人性自覺和心理塑造中,悲哀是種非常重要和突出的感情。動物沒有喪葬禮儀,從而也大概不會有對死亡具有認識性能和深重悲哀;而原始人群通過喪葬禮儀所共享的這種悲哀,是某種情感的自意識、自咀嚼,其中包含著對生活、對人際關系、對生存的某種理解、認識和回顧,包含著某種記憶、理解和認同,這對于鞏固原始群體、增進群體成員的團結合作,是有重要的社會功能的。從內在心理方面說,它使生物性的情緒因為上述性能而人性化,使生物情感具有自意識的理性內容。這也就是塑造情感、陶冶性情,是當時建立“普遍性的情感形式”一種重要成果。</p> <p class="ql-block"> 楚騷中本多悲哀,到漢代挽歌風行,即使在興高采烈歡愉嘉會后,也 “續(xù)以挽歌”,便把原始的“禮樂傳統(tǒng)”提到另一種境地。與屈原的生死反思接近,它是上層貴族和智識者的生存自覺。對死亡的哀傷關注,所表現(xiàn)的是對生存的無比眷戀,并使之具有某種領悟人生的哲理風味。所謂歡樂中的凄愴,不總是加深著這歡樂的深刻度,教人們緊張把握住這并不常在的人生么?甜蜜中的苦澀,別是一番滋味。這滋味的特征在于:它帶有某種領悟的感傷、生存的自意識和對有限人生的超越要求,即是說,它有某種對人生的知性觀照在內,然而它卻仍然是情感性的。它既是對本體存在的探尋,又是對它的感受。</p><p class="ql-block"> 可見,自《楚辭》、漢挽歌、《古詩十九首》到魏晉悲愴,環(huán)繞著這個體生死的詠嘆調,一方面繼承了遠古禮樂傳統(tǒng)和儒 家仁學的人性自覺,另一方面卻把它們具體地加深了。魏晉作為人的自覺時代,通過這方面,突出地顯現(xiàn)了這一情理結構的塑造進程。</p><p class="ql-block"> 從現(xiàn)實社會講,由《人物志》為代表的政治性品藻,逐漸轉換到以《世說新語》為代表的審美性品藻,標記著理想人格的具象化。從哲學理論說,這理想人格的追求本來自《莊子》,魏晉玄學卻把它落實到生死-人生感懷的情感中了。魏晉整個意識形態(tài)具有的“智慧兼深情”的根本特征,即以此故。深情的感傷結合智慧的哲學,直接展現(xiàn)為美學風格,所謂 “魏晉風流”,此之謂也。</p><p class="ql-block"> 馮友蘭論“魏晉風流”提出了四點,即“必有玄心”“須有洞見”“須有妙賞”“必有深情”(《三松堂學術文集·論風流》),也是這個意思。即必須是智慧(如“洞見”“玄心”等)和深情。所謂“深情”,首先就是這種生死之情,這是最大的“情”。</p> <p class="ql-block"> 前面已說,莊子那種齊壽夭、一死生的人生態(tài)度是魏晉名士們所向往所追求卻實際做不到的。正因為做不到,就反使死生壽夭問題在情感上變得更為突出,更加耿耿于懷,不能自已?!妒勒f新語》記載了大量有關“傷逝”的哀悲:</p><p class="ql-block"> 王戎喪兒萬子,山簡往省之,王悲不自勝。簡曰:“孩抱中物,何至于此?”王曰:“圣人忘情,最下不及情;情之所鐘,正在我輩?!保ā妒勒f新語·傷逝》)</p><p class="ql-block"> 支道林喪法虔之后,精神賈喪,風味轉墜。······后一年,支遂殞。(同上)</p><p class="ql-block"> “慟絕”“哭甚慟”“不勝其慟”“又大慟”······這些充滿了“傷逝”情懷的記載,卻正是魏晉風度的顯露,即所謂“埋玉樹著土中,使人情何能已已”(同上)。這完全不是鼓盆而歌,強顏歡笑,以理忘情;莊子這種態(tài)度已被指斥為“妻亡不哭,亦何可歡?慢吊鼓缶,放此誕言;殆矯其情,近失自然”。(嚴可均編《全晉文》卷60)莊子所感嘆的 “山林歟!皋壤歟!使我欣欣然而樂歟!樂未畢也,哀又繼之;哀樂之來,吾不能御,其去,弗能止。悲夫!世人直為物逆旅耳” (《莊子·知北游》),卻是名士們所非常欣賞和深深感受的。王弼在哲學上曾論證說圣人“同于人者”,是“五情”,“五情同,故不能無哀樂以應物”。所謂 “不能無哀樂以應物”,也即是“使人情何能已已”。因此也就可以“不勝其慟”,“一慟幾絕”。這種對莊子忘情的改造,表面看來,似乎是儒家的滲入;但儒家并不主張這種對生死的極大悲痛和哀愴?!白酉目拮訂拭鳌?,曾被儒學斥責?!耙粦Q幾絕”“慟絕良久,月食亦卒”······在儒家看來,是“未為達理”的。因之,這毋寧是自漢以來以屈原為代表的楚風的持續(xù)影響,是漢代悲愴挽歌的承續(xù)發(fā)展。在這里,屈與儒、道(莊)滲透融合,形成了以情為核心的魏晉文藝一美學的基本特征。而時代動亂,苦難連綿,死亡枕藉,更使各種哀歌,從死別到生離,從社會景象到個人遭遇,發(fā)展到一個空前的深刻度。這個深刻度正在于:它超出了一般的情緒發(fā)泄的簡單內容,而以對人生蒼涼的感喟,來表達出某種本體的探尋。即是說,魏晉時代的“情”的抒發(fā),由于總與對人生-生死-存在的意向、探尋、疑惑相交織,從而達到哲理的高層。這正是由于以“無”為寂然本體的老莊哲學以及它所高揚著的思辨智慧,已活生生地滲透和轉化為熱烈的情緒、銳敏的感受和對生活的頑強執(zhí)著的緣故。從而,在這里,一切情感都閃爍著智慧的光輝,有限的人生感傷總富有無垠宇宙的含義。它變成了一種本體的感受,即本體不只是在思辨中,而且還在審美中,為他們所直接感受著、嗟嘆著、詠味著。擴而充之,不僅對死亡,而且對人事、對風景、對自然,也都可以興發(fā)起這種探詢和感受,使世事情懷變得非常美麗。</p> <p class="ql-block"> 桓公北征經(jīng)金城,見前為瑯琊時種柳,皆已十圍,慨然日,木猶如此,人何以堪,攀枝執(zhí)條,泫然流淚。(《世說新語·言語》)</p><p class="ql-block"> 衛(wèi)洗馬初欲渡江,形神慘頓,語左右云:“見此茫茫,不覺百端交集。茍未免有情,亦復誰能遣此?”(同上)</p><p class="ql-block"> 謝太傅語王右軍曰:中年傷于哀樂,與親友別,輒作數(shù)日惡。(同上)</p><p class="ql-block"> 桓子野每聞清歌,輒喚奈何。謝公聞之曰,子野可謂一往有深情。(《世說新語·任誕》)</p><p class="ql-block">…</p><p class="ql-block"> 這種觸目傷心的人生感懷、本體感受,便是深情兼智慧的魏晉美學。屢見于當時的所謂“才情”“情致”“神情”“風采”“容止”的人評、詩贊,也莫不與此攸關。敏捷的才思、深微的論辯、美麗的言辭、真切的情感,亦即馮友蘭所提的那四項,都由于與這個人生一宇宙大問題直接間接相關聯(lián)而具有了深意。它當然不會再是漢代經(jīng)學的拘拘章注小儒,也不是后世理學的謙謙忠厚君子,而是風度翩翩、情理并茂的精神貴族。這種精神貴族的心靈情理結構便是當時的人格標本。這種人格標本雖以莊老為其哲學玄理,但實際由于屈騷傳統(tǒng)的深入化融,“情”便成為其真正的核心?!懊坎槐仨毱娌?,但使常得無事,痛飲酒,熟讀《離騷》,便可稱名士”(《世說新語·任誕》),這雖然是在譏諷指責假名士,但也可看出魏晉“名士”與《楚辭》的關系。這也就是為什么儒家的道德、老莊的思辨在這里都化而為審美一藝術的人生觀、自然觀,并在這一時期特別突出、空前絕后的原因。</p><p class="ql-block"> 從哲學講,莊、老、易當時并稱三玄,是魏晉名士津津樂 道的學問。以虛無為本體的魏晉的老莊哲學所指向的潛在的無限可能性,并不是真正的虛空、空無,它可隨時化為萬有。這就與儒家《易》學的世界觀人生觀相匯通了?!兑住返娜f有流變的生的禮贊,莊的高舉遠蹈的人格本體,屈的死亡反思的一往深情,在魏晉時代充分地交匯融合,便使以“無”為本的形而上學本體論的構建不純粹是抽象思辨的結晶,使玄學所強調的通過有限又拋棄有限(“盡意莫若象,盡象莫若言”;“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所達到的無限,不僅僅是思辨的智慧,而且更是情感的體悟。它不僅僅是普遍性的邏輯認識,而且更重要的是個體性的心理建構。它是一種“本體的感受”,它是在個體情感的感性中來探詢、領會、把握和達到那“無形”“無名”“無味”“無聲無臭”的本體。這是一種具體的、充滿了人世情感的感受。所以,王弼講“圣人體無”的特征,正在于既 “神明茂”又“五情同”,前者是智慧,后者是哀樂。這種理想人格,不就正是魏晉名士們那種種玄談無礙而又任情抒發(fā)的理論概括么?不是別的,正是“深情兼智慧”的意識特征,使魏晉哲學具有美學性質,并從而擴及各個領域的藝術實踐和藝術理論中。陸機的《文賦》、宗炳的《畫山水序》、王微的《敘畫》劉勰的《文心雕龍》、鍾嶸的《詩品》等,都無不圍繞著這個“情理結構”在旋轉。魏晉哲學一美學中講的“無”“道”“神”“意”,其中都有著這個“情理結構”的背影。所謂“魏晉風骨”“晉人風度”“詩緣情”“傳神寫照”等,也均應從此處深探。這時的美學不再像過去僅僅關心情感是否符合于儒家的倫理,而更注意情感自身的意義和價值。情感已和對人格本體的探詢感受結合起來,它的審美意義已超出倫理政教,從而文藝便不再只是宣揚“名教”的工具了。雖自禮樂傳統(tǒng)和儒學美學以來,一直認為藝術和情感不可分開,但在純粹審美的意義上來看待藝術和情感,應當說是始于融合了莊、屈在內的魏晉美學的。</p><p class="ql-block"> 莊、屈、儒在魏晉的合流,鑄造了華夏文藝與美學的根本心理特征和情理機制。在這個機制模態(tài)中,作家、藝術家們去感知,去感受,去抒情,去想象,去理解和認識。正因為在這個合流交會中,有易、莊的牽制,華夏文藝便不講毀滅中的快樂。不講生命的徹底否定,沒有從希臘悲劇到尼采哲學的那一套。由于有屈、莊的牽制,華夏文藝便總能夠不斷沖破種種儒學正統(tǒng)的“溫柔敦厚”“文以載道”“怨而不怒”的政治倫理束縛,蔑視常規(guī),鄙棄禮法,走向精神一心靈的自由和高蹈。由于儒、屈的牽制,華夏文藝又不走向空漠的殘酷、虛妄的超脫或矯情的寂滅,包括著名佛家如支道林,也因知友之喪而“風味頓蹶”,以致“殞亡”的深情如此么?</p><p class="ql-block"> 由于這種文化心理建構是儒、道、屈三家融合而成的深層的情理交會,它所敏感的人生宇宙的蒼涼悲愴,便經(jīng)常是飽歷風霜的人事閱歷和生活洗禮的感受,所以它常常并非少年感傷,而更多是成人憂患。無論是屈、陶、李、杜,無論是司馬遷、曹雪芹,無論是蘇、辛、關、馬,也無論是那些著名的書畫大師,華夏文藝所重視的,是所謂“人書俱老”(“人書俱老”的另一因素,是嚴格而自由的形式規(guī)范所要求的技巧的高度熟練),也就是這種飽閱風霜使情理經(jīng)歷了各種苦難洗禮和生死錘煉的成熟的人性。所謂“庾信文章老更成”“暮年詩賦動江關”(杜甫詩)云云,指示的都是這種充滿人生閱歷和生活錘煉的心理人格結構:它在痛苦、艱難、困阻、死亡中錘煉過,經(jīng)歷過,領略過······</p> <p class="ql-block"> 如果說,在這個儒、道、屈的合流中,陶潛更呈現(xiàn)了前二者融會的特色故更偏于道的話;那么,阮籍則可說具有后二者融會的特色而更偏于屈。無論是《大人先生傳》《詠懷詩》等詩文,還是強調“自然”高于“名教”的理論,那猛烈抨擊禮法、鄙薄世俗、蔑視一切、揭示種種虛偽卑劣,從而追求“超世而絕群,遺俗而獨往,登乎太始之前,覽乎忽漠之初”,盡管充分地表露出道家莊子的深刻印痕,但正如劉勰《文心雕龍》所說,“阮籍使氣以命詩”,他的那種高蹈,又并不像莊子那樣飄逸高遠,而毋寧具有著一股被勉強壓抑下去的巨大的恐懼、憤懣、激昂和悲哀,它充滿著人世間的憂患、哀傷和沉痛,并與生死存亡的驚恐、思索連在一起。“身仕亂朝,??终u謗遇禍,因茲發(fā)詠,故每有憂生之嗟。”這實質上承繼了屈騷傳統(tǒng),而成為阮的基本特色。</p><p class="ql-block"> “無味而和五味”“無名而名萬物”“圣人應物而不累于物”,這種以“無”為本,追求與“道”合一,從而“暢神”“盡意”,看來似乎飄逸瀟灑得很的魏晉風度和美學,卻在阮籍這里,落實為如此深情而憤慨的激動哀傷,其中的消息不是很可玩味的么?請讀阮的《詠懷詩》:</p><p class="ql-block"> 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p><p class="ql-block"> 殷憂令志結,怵惕常若驚;逍遙未終晏,朱陽忽西傾。蟋蟀在戶牖,蟪蛄號中庭;心腸未相好,誰云亮我情。愿為云間鳥,千里一哀鳴;三芝延瀛洲,遠游可長生。</p><p class="ql-block"> 如此恐懼哀傷,如此憂憤不平,如此芬芳絢爛,這種要求“遠游可長生”,與莊子的“逍遙游”不是很不一樣么?它幾乎直接《楚辭》。而這,卻是當時玄學家的作品。嵇康也是這樣。這不正是“情之所鐘,正在我輩”的另一種表現(xiàn)么?“我輩”不是神,神可以完全超越而無情;也不是物,物可以無知無識而無情;正因為是具備感性血肉有生有死的個體(人),才會有這生命的嗟嘆,宇宙的感懷,死亡的恐懼······這是怎樣也難以解脫的。</p><p class="ql-block"> 從而,這個“情”便不復是先秦兩漢時代那種普遍性的群體情感的框架符號,也還不是近代資本主義時期與個體感情欲求(“人欲”)緊相聯(lián)系的個性解放。這個“情”雖然發(fā)自個體,卻又依然是一種普泛的對人生、生死、離別等存在狀態(tài)的哀傷感喟,其特征是充滿了非概念語言所能表達的思辨和智慧。它總與對宇宙的流變、自然的道、人的本體存在的深刻感受和探尋連在一起。藝術作為情感的形式,由遠古那種規(guī)范性的普遍符號,進到這里的對本體探尋和感受的深情抒發(fā),算是把藝術的本質特征較完滿地凸顯出來了。</p><p class="ql-block"> 魏晉哲學之所以美,魏晉風度之所以美,魏晉六朝的書法和雕塑之所以美,原因恐怕都在這里。</p><p class="ql-block"> 在中國歷史和文藝史上,魏晉大概是既最為玄思巧辯又最為任情抒發(fā)的時代。但從上面也可看出,無論在思辨的智慧中或深情的抒發(fā)中,盡管有屈、莊、儒的交會融合,就人物的行為、生活、理想、人生態(tài)度說,或者是就思想、情感、性格的組合構成說,表面上屈、莊似乎突出,實際上卻仍然是儒家在或明或暗地始終占據(jù)了主干或基礎地位。所以,嵇康抗命而其子盡忠,陶潛灑脫卻訓兒謹慎,阮籍放浪形骸卻又明哲保身。包括魏晉時代相當流行、在上述幾位那里便非常突出的醉酒,便也完全不同于西方的酒神精神,不是那情欲的狂歡和本能的沖力,而仍然是在從逃避中尋理解,于頹廢中求醒悟,仍然有著太多的理性。從當時劉伶的《酒德頌》,直到后世歐陽修的《醉翁亭記》,都明顯呈現(xiàn)出這一點。醉,本是可以麻木理智,放開感情,一任本能,縱其沖動的。但在中國,卻“唯酒無量不及亂”(《論語·鄉(xiāng)黨》),兩千年來,也始終沒能超出孔夫子所劃定的這個理性態(tài)度的范圍。“何以解憂,唯有杜康”(曹操詩),“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李白詩)······圍繞著酒和醉的,仍然是人世的煩憂、人際的苦痛和對人生、對生活的理性執(zhí)著和情感眷戀。不是本能的沖力,不是這沖力所要求或造成的對人生對世界的搗毀、破壞和毀滅,而仍然對人生對世界是那樣地含蓄溫柔、深情脈脈、情理和諧。</p><p class="ql-block"> 誰道閑情拋擲久?每到春來,惆悵還依舊;日日花前常病酒,不辭鏡里朱顏瘦。堤上青蕪河畔柳,為問新愁何事年年有?獨立小橋風滿袖,平林新月人歸后。</p><p class="ql-block"> 這被王國維譽為“堂蕪特大,開北宋一代風氣”(《人間詞話》)的正中詞(馮延巳)已沒有魏晉風度中的本體探尋了,但因為保存了那一往情深而非常美麗。深情、執(zhí)著、溫柔含蓄,成了華夏美學的標準尺度。它承繼著儒家詩教的“溫柔敦厚”,卻又突破而補充著它。這是應該從魏晉算起的。</p>